这周三是阴天，窗外的云压得挺低，看着像是要下雨，但憋了一整天也没憋出来。出版部办公室里依旧是一股子人声鼎沸的热乎劲儿，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此起彼伏，跟下饺子似的。
老陈坐在那个最靠里的工位上。
这位置他在那儿坐了快二十年，桌面的油漆都磨没了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木头色。桌上堆的东西乱中有序：左边一摞是新收的稿子，右边是一摞红笔蓝笔的签字笔，中间摆着个掉漆的保温杯，杯口全是茶垢。
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，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动。
面前的稿子是个新人写的短篇小说集，没名字，作者叫“小鱼”。这种稿子通常就是在这个角落里待命，要是忙不过来，可能两三个月才看一眼。
但老陈看得认真。
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字。哪里逻辑不通了，哪里形容词堆砌了，哪里人物对话太硬了，他都给标出来了。甚至连“的、地、得”用错的地方，他都一个个给圈出来，在旁边工工整整地改好。
苏晚晚刚开完会回来，手里拿着几份文件，路过老陈工位的时候，顺手把手里的文件放下，趴过去看了一眼。
嚯，这满篇的红，跟杀猪似的似的。
“陈老师，这也太细致了。”苏晚晚笑着说，“这新人写的啥啊，值得您这么下功夫？”
老陈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眉心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叹。他把笔帽盖上，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是个短篇集，写的都是些小人物的故事。”老陈把眼镜腿折叠起来，“文笔不算好，有点糙，但里面有股子真诚劲儿。就像……就像刚出炉的馒头，虽然卖相不好，但热乎，那是粮食味儿。”
他伸手把稿子往前推了推，像是在展示一件刚修补好的瓷器。
“这可是最后一份了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最后一次审稿？”
“嗯。”老陈点了点头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，茶叶沫子顺着水流进了嘴里，他呸的一声吐回杯子里，“老伴前两天又闹了，说我退休了不着家，天天往公司跑。我想了想，也是。干了一辈子编辑，临了了，还得留点时间陪陪她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苏晚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老陈这年纪，是该享清福了。以前他可是个拼命三郎，为了赶稿子能在办公室打个地铺睡一星期。
“那以后真不来了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不来了。”老陈摆摆手，“把这几本积压的稿子看完，我就彻底撤。位子腾出来，给年轻人。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活，懂的东西多，我也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本稿子。
稿子上的批注连排版都想好了，甚至还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段几百字的审读意见。要是换个别的编辑，这种新人稿子，大概扫两眼觉得不行就直接退回去了。
哪怕这是最后一份，哪怕明天就不用坐班了，他还是这么磨叽。
“陈老师，您这都退了，还改这么细干嘛？”苏晚晚指着其中一处，“连‘的地得’这种错都改，这不是校对的事儿吗？”
老陈笑了，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。
“习惯了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那叠纸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干了一辈子这行，眼里就容不得沙子。看见错别字就跟看见苍蝇似的，非得拍死不可。改不动了，这手啊，它有它自己的脑子。一拿起笔，它就开始找茬。”
他说着，把那份稿子拿起来，仔细地对齐了桌角，放进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。
动作很慢，很郑重。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送行。
“这孩子有灵气。”老陈拍了拍文件夹，“我给写了推荐语，希望能发吧。要是发不了，那是这稿子命不好，不是我老陈没尽责。”
“您推荐的，还能有发不了的？”苏晚晚说，“陈主编钦点的，那就是块金砖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老陈瞪了她一眼，把保温杯往包里塞，“行了，今天的活儿干完了。撤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椅子在地板上磨出“嘎吱”一声响。老陈伸了个懒腰，浑身的骨头节都在响。他拿起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黑色公文包，包带都磨起毛了。
苏晚晚跟在他后面：“陈老师，我送送您。”
“送什么送，我又不是不认路。”老陈嘴上这么说，脚下的步子却放慢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灯光有点暗，打在老陈的背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背稍微有点驼了，走路的姿势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风风火火。
走到电梯口，苏晚晚按了下行键。
“以后常回来看看啊。”苏晚晚看着电梯显示的数字，“这帮孩子虽然嘴上不说，心里都敬重您。您这大树走了，他们心里没底。”
“有什么没底的。”老陈哼了一声，“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。你们现在的本事，早就超过我这老古董了。”
电梯门开了，里面空荡荡的。
老陈走进去，转过身来，手扶着电梯门。他看着苏晚晚，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。
“苏晚晚啊。”
“哎，您说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老陈顿了顿，“这书里书外的事儿，都看个心态。只要心正，这故事就能立得住。”
苏晚晚心里一热。老陈这人，平时嘴碎爱唠叨，关键时刻总能说到点子上。
“记住了。”苏晚晚点点头。
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。
“周三见。”苏晚晚下意识地喊了一句。
这是他们之间打了好几年的招呼。每周三开选题会，大家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老陈在里面笑了笑，他抬起手，挥了挥。
“周三就不一定见了。”他的声音隔着电梯门传出来，有点闷，但很清楚，“以后……偶尔来坐坐。蹭杯茶喝还是行的。”
电梯门彻底合上，数字开始往下跳。
苏晚晚站在电梯口，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变成了负数，然后灭掉。
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只有远处工位上的键盘声隐约传过来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那个空荡荡的电梯口，好像还残留着老陈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茶叶味。
那是出版部的味道，也是老陈的味道。
苏晚晚叹了口气，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办公室，她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的工位看了一眼。
那个总是堆满稿子、摆着掉漆保温杯的位置，现在空了。
桌子擦得很干净，像是从来没人在那儿坐过一样。
就在这时候，人事部的小姑娘领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了过来。
“苏总监，这是新来的实习编辑，小张。”人事小姑娘介绍着，“今天就安排在这儿坐吧。”
那个叫小张的男生背着个双肩包，有点拘谨地冲苏晚晚点了点头，然后走到那个空位子前。他把包放下，掏出个崭新的保温杯，又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。
他坐下来，小心翼翼地把电脑摆好，然后抬起头，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忙碌的同事。
苏晚晚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。
她转过身，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。
椅子空了，总有人会坐上的。
故事还在继续，笔一直都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