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城市最大的书店就在市中心商场的一楼。周末这地儿人挤人,那个商场里头卖衣服的喇叭声、楼上游乐场小孩的尖叫声,混着书店门口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,吵得跟赶大集似的。
但书店里面还算清净。
门口摆了张长条桌,铺了块蓝布。后面坐着个牌子,写着“林若溪《我醒来以后》新书签售会”。
林若溪就坐在那桌子后面。
她今天没穿那种飘飘欲仙的裙子,也没踩那些恨天高。她穿了件白衬衫,袖口卷到了手肘,露出来的手腕细瘦但结实。下身是条牛仔裤,配了双小白鞋。头发也没怎么卷,就随手扎了个马尾,看着利索,像是随时准备起来干活的。
这跟刚穿书那会儿那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、动不动就抹眼泪的大小姐比起来,简直是换了个人。那时候她是个被写好的纸片人,怎么笑、怎么哭都有人规定。现在呢,她坐在那儿,腰板挺得直,手里那支签字笔转得飞起,那种气定神闲的劲儿,是个正儿八经的作者了。
苏晚晚没去排队。
她站在旁边的书架后面,那片儿卖的是旅游攻略。她随手抽了本《西藏自驾游》挡着脸,透过书脊的缝隙往外看。
队伍不算长,断断续续的,大概也就二十来号人。但这都是真读者,没有凑热闹的。
有个看着像刚下班的女白领,黑眼圈挺重,把书递给林若溪的时候手都在抖。她说:“我看了你的书。昨天我提离职了。我也想醒过来。”
林若溪听了这话,愣了一下。她没像那些老油条作家似的说些场面话,而是猛地抬起头,眼睛睁得老大,看着那个女白领。
“真的?”林若溪问。
“真的。”女白领点点头,笑了,笑得有点累但挺开心,“我要去学画画了。虽然年纪大了点,但应该来得及。”
林若溪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,啪的一声。她站起来,隔着桌子伸手抱了那个女白领一下。
“太棒了。”林若溪在她耳边说,“真的太棒了。画得不好也没关系,重要的是你高兴。”
那个女白领抱着书走了的时候,眼圈是红的。林若溪坐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笔,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祝你画画开心”这几个字。
她给每一个读者签名的时候,都会抬起头,看着对方的眼睛,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不是那种机械的“谢谢光临”,是真心的。就像是在感谢每一个愿意听她讲故事、愿意在这个快得要命的世界里停下来听她唠两句的人。
苏晚晚在那书架后面站了四十分钟。
腿都有点酸了。
她看着林若溪在那儿签字、抬头、笑、说话。有时候会为了签好一个字,把眉头皱起来,像个跟小学生较劲的模子。有时候又会跟读者聊两句家常,问人家吃了没,工作累不累。
这一幕,比什么大数据的销量榜都让苏晚晚觉得踏实。
这姑娘,终于不用谁替她活了。她自己拿起了笔,开始写自己的名字了。
苏晚晚把那本没翻开的《西藏自驾游》塞回书架。她转身去了收银台,买了一本林若溪的书。
她没去那个长条桌那边凑热闹。拿着书,苏晚晚直接出了书店。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,把书店里的冷气冲得一干二净。
她坐上车,把那本崭新的书扔在副驾上,发动了车子。
回到老宅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苏晚晚洗了手,从冰箱里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。她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,给林若溪发了条微信。
【现场看了。你很棒。】
那边回得挺快,估计刚忙完。
【你来了?】
【嗯。】
【那你咋没来签名?我刚才一直找呢,以为你会来。】
苏晚晚看着屏幕,笑了笑。
【人太多了。你没排上队。】
这句是瞎扯。她是编辑,真要签名,直接冲过去插队,林若溪还能把她赶出来不成?但她就是不想去。今天那是林若溪的主场,是作者和读者的聚会。她去凑那个热闹,就把那个纯粹的气氛给搅和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林若溪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。
【你不来就不来,还赖我没排上队。我是作者好吗?我想给谁签就给谁签。】
【行了,回家喝口水吧。今天累坏了吧。】
【还行,就是坐得腰疼。】
苏晚晚把手机扔回沙发上,又啃了一口苹果。
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她想,改天找机会,让林若溪在办公室随便给她签一本就行。
就在这时候,门口传来了门铃声。
苏晚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八点半。这大晚上的,陆司晏还没回来,谁会来?
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,打开门上的猫眼盖儿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个人,背着个双肩包,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点汗。
苏晚晚把门打开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惊讶地问。
林若溪站在门口,喘着气。她也没客气,抬脚就走了进来,一边换鞋一边说:“我打车过来的。这司机是个路痴,绕了三圈才找着地儿。”
她进了屋,把背上的包往沙发上一扔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书。
那本书被她卷成了一个筒状,书脊都有点皱了。
林若溪大步走到茶几跟前,把那本书往茶几上一拍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劲儿挺大,把苹果都震得跳了一下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林若溪说。
苏晚晚拿起那本书,展开。
那是《我醒来以后》。封面上,那个白色的圆圈里,用黑色的水笔签着“林若溪”三个字。字迹有点潦草,但很有力。
在名字的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苏晚晚凑近了看。
【给给我笔的人。——林若溪】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没排队,我这就算个‘免排队’服务。”林若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长出了一口气,“而且,你要是今天不来拿,我也得给你送过来。这是第一本书的第一版,第一个签售会。没你的名字,这书它就不完整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行字。
指尖在那个“给我笔的人”上蹭了蹭。
那时候林若溪什么都没有,连个反抗的念头都没有。苏晚晚就把一支笔塞进了她手里,告诉她,你自己写。
现在,这支笔真的开花结果了。
“行。”苏晚晚合上书,把书抱在怀里,“这书我收了。以后要是成了绝版,我就拿去拍卖,换套别墅。”
“你敢!”林若溪瞪了她一眼,然后自己笑场了,“没事,你卖多少钱我都给你再写一本。写得比这还好。”
“吹牛吧你就。”
“谁吹牛了。我都想好下一本写什么了。就写那个老周,那个满世界跑的老头,我觉得他挺酷的。”
“那行啊。”苏晚晚把书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,“那得叫他本人授权,不然他告你侵权。”
“他敢!他还等着看书写出来呢。”
屋里的灯光暖烘烘的。
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,一个抱着书,一个瘫着腿。窗外是老宅安静的花园,偶尔有一声虫鸣。
“喝水吗?”苏晚晚问。
“喝,冰的。”
“只有温的。”
“温的就温的,渴死了。”
这就是结局了。没有惊天动地,就是大晚上送本书,喝杯水,聊聊下一本写什么。
挺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