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司辰的咨询公司坐落在写字楼十六层的角落里。这地儿租金不便宜，但他这公司跟别人不一样，门口没挂牌子，也没前台小姐。推开门就是一间大办公室，里面摆着几组绿植，几张看起来挺舒服的沙发，最里面那间才是他的办公地。
今天下午，这地方来了个客人。
是个年轻人，看着也就二十出头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，眼圈黑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。他坐在陆司辰对面的真皮沙发上，两只手死死地绞在一起，指甲都掐进肉里了。
这年轻人来之前打过电话，说是“觉醒”了，想聊聊。
陆司辰给他倒了杯温水，放在茶几上，也没急着说话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。他在等，等这口气喘匀了，等那根崩紧的弦稍微松一点。
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年轻人憋了半天，终于把这句话吐出来了。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。
陆司辰挑了挑眉毛，没接茬，只是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先喝口水。”
年轻人没动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司辰：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？就是……突然有一天，你发现你这二十年全是假的。你爸妈是假的，你考的大学是假的，就连你喜欢的那个姑娘，也是为了配合那个主角才跟你说了两句话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：“我就是个路人甲。连名字都没有的那种。昨天我查了那本书，我在里面就是个‘路人乙’，台词就一句：‘借过’。”
陆司辰靠在椅背上，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。
“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精英范儿十足的男人会这么说。他瞪着眼睛：“你知道？你都知道什么？你开着这样的公司，穿着这样的西装，你告诉我你也当过路人甲？”
“我当过反派。”陆司辰淡淡地说，“而且是那种注定要被主角踩在脚下，家破人亡，下场凄惨的反派。”
年轻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曾经用十年时间恨这个世界。”陆司辰看着那个装满绿植的角落，眼神变得有点深，“恨那个写书的人，恨那个所谓的命运，恨这周围的一切。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提线木偶，脑子里的想法是我自己的，但做的事、说的话全是被人安排好的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外面的天有点阴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看着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那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毁掉它。”陆司辰背对着年轻人说，“毁掉这本书，毁掉这个虚假的世界。如果我不能活，那谁也别想好过。我甚至想过拉着那个所谓的‘主角’一起下地狱。”
年轻人听得入了神，手也不绞了，呆呆地看着陆司辰的背影。
“那你……为什么没毁？”
陆司辰转过身，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因为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，恨没有用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比你还没指望的人。”陆司辰走回座位上坐下，“她本来也是个随时可能挂掉的配角，甚至比你还惨。她没选择毁掉什么，她就在那儿硬扛。一边扛一边改。”
陆司辰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她说，你要么离开，要么留下。如果你选择留下，那就活出自己的样子。别管那个主角在干嘛，别管那个剧情怎么走。你就做你想做的，吃你想吃的，爱你想爱的。”
年轻人低下头，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。
“可是……我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。我做什么有意义吗？书里根本就不写我。”
“书里不写你，你自己不会写吗？”陆司辰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像是一盆冷水泼过去，“你是觉醒了，不是让你觉醒了之后在这儿找借口自杀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的大楼：“你看外面那些人，谁知道自己是谁？谁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是不是在别人的剧本里？大家不都活得挺带劲的？”
年轻人身子抖了一下。
“你觉醒了，那是老天爷赏饭吃。你比这儿99%的人都清醒。你知道这世界是个笼子，那你就想办法在笼子里种花，或者想办法把笼子门给撬开。你在这儿寻死觅活的，那是便宜了那个写书的。他本来就没给你安排好命，你自己还不乐意争了？”
陆司辰的话不好听，甚至有点刺耳。但每一句都像是钉子，直接钉在了年轻人的死穴上。
那个年轻人沉默了很久。大概有二十分钟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针走动的声音。
最后，他端起那杯水，一口气喝干了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想留下呢？”年轻人放下杯子，声音虽然还抖，但那种绝望的死气没那么重了，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陆司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，扔在茶几上，“回去想干嘛就干嘛。别管这世界转得快还是慢。记住，你是你自己。就算没名字，你也给你自己起一个。以后谁再叫你路人乙，你抽他。”
年轻人拿起名片，紧紧攥在手里。他站起来，冲陆司辰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“去吧。”陆司辰摆摆手，“别死，死多没意思。活着折腾才带劲。”
年轻人走了。
办公室的门关上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陆司辰坐在那儿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刚才年轻人坐过的位置，沙发垫子稍微陷下去了一块，现在又慢慢弹回来了。
他点了一支烟，没抽，就夹在手里看着那烟雾袅袅上升。
十年前，如果有人跟他说这些话，他一定会觉得这人是个疯子。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恨，只有破坏。他觉得只有把这一切都炸成灰，他才能解脱。
那时候谁要是敢跟他说“留下来试试”，他绝对会把那个人踩在脚下摩擦。
可现在呢？
他自己成了那个劝别人“留下来试试”的人。
陆司辰笑了笑，笑得有点无奈。
这世界真是邪门。那个曾经想要毁灭世界的反派，现在竟然成了这种“觉醒者心理咨询”的大师。
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苏晚晚发来的微信，是个表情包，一只猫在晒太阳。
陆司辰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，回复了两个字：【收到。】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外面的云散了一点，露出一小块蓝天。
“留下来试试。”
他小声念叨了一句，像是说给别人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这感觉，好像也不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