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回来的那天,身上带着股长途跋涉后的尘土味。
那只用了快十年的老皮箱子被他随手扔在玄关的地板上,拉链都没拉开。他没急着去洗手,也没去喝那一杯早就备好的热茶。换了鞋,这人径直穿过了客厅,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,一头扎进了外面的秋风里。
苏晚晚正坐在沙发上剪脚指甲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老周已经蹲在了那丛玫瑰花跟前。
那花是陆司晏前两年随手种的,品种不算名贵,但胜在皮实。经过一个夏天的疯长,现在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花,叶子倒是绿得发黑,看着挺精神。
老周伸手在那布满刺的枝条上摸了摸,动作轻得像是在摸自家小孩的脑袋。
“周叔,先歇会儿吧。”苏晚晚把指甲刀放下,走到门口喊了一声,“这一路回来够呛,不先冲个澡?”
“不急。”老周头也没回,“我得先看看它们。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,不知道遭了多少罪。”
他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。以前在老宅当管家的时候,他那是“尽职尽责”,眼里只有规矩,只有这栋房子的完好无损。现在他是个退休老头,这花园就是他的命根子。
老周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转过身,看着苏晚晚,又看了看刚从车库那边进来的陆司晏,脸上那种风尘仆仆的疲惫感稍微淡了点。
“我想搭个温室。”老周说。
这话没头没尾的,但苏晚晚听懂了。
“我看这花长得挺好啊。”苏晚晚说,“非得搭温室?”
“冬天要来了。”老周指了指那几朵花,“要是让它们在外面冻着,这老根能不能熬过去都两说。我想搭个小的,就在那个角落里,靠墙那块儿。”
老周以前做梦都在想这事儿。那时候他守着这栋空荡荡的大宅子,冬天看着花园里一片萧瑟,心里就发慌。那时候他是守门人,门不能关,人不能走,哪怕是下大雪他也得去巡逻。他没法去伺候这些花草,因为那是“多余的事”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他是自由身。
“行。”陆司晏把手里的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,走了过来,“搭。要什么样的?玻璃的?”
“不用太好的,能挡风就行。”老周摆摆手,“我自己去买点材料,慢慢弄。”
“买什么买,你刚回来歇着。”陆司晏脱了外套,卷起袖子,“尺寸量了吗?没量我现在去量。材料我让厂家送过来,这周末咱们一起干。”
陆司晏这人,以前那是动动嘴皮子指挥千军万马的主。现在让他搭个架子,他比谁都兴奋。好像只要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,干什么都是乐子。
周六一大早,材料就送到了。
一车铝合金管子,还有几大箱阳光板,堆在花园里像座小山。
陆司晏那是真干。他戴着手套,拿着冲击钻在那儿“突突突”地打眼。老周在旁边递管子,时不时指挥两句:“往左一点,再高点,对,就是那儿。”
苏晚晚本来想帮忙,结果发现自己纯属是帮倒忙。
她拿着个扳手,本来是要去拧螺丝的,结果差点一脚踩到那堆还没拆封的阳光板上。老周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把她扶开。
“苏小姐,您还是去那边坐着吧。”老周擦了擦汗,“这儿脏,有钉子有木刺的,划破手您得疼半天。”
“我也能干活啊。”苏晚晚不服气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扳手,“我给你们递水总行了吧?”
“行行行,递水。”陆司晏在那边喊了一句,“别拿扳手就行,那是我的扳手,不是锤子。”
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在花园里折腾了一整天。
到了下午三点,一个五六平米的小温室算是有了雏形。铝合金的骨架银光闪闪,顶上铺着透明的阳光板。虽然简陋了点,跟电视剧里那些豪华花房没法比,但胜在结实,透光性也好。
老周站在里面,手里拿着块抹布,仔细地擦着每一根柱子上的灰尘。
夕阳从西边的墙头照过来,正好落在那个还没装门的温室上。光线穿过透明的板材,把里面照得暖烘烘的。
苏晚晚端着三杯柠檬水走过去,递给陆司晏一杯,又递给老周一杯。
“成了?”她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陆司晏摘下手套,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还得安个门,再通个电,放个取暖器。今天先干到这儿,累死老子了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他端着水杯,没喝。他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那透光的墙壁,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。
他的眼睛有点红。
“周叔?咋了?”苏晚晚以为他是累着了,“要不歇会儿?”
老周摇摇头,他站直了身子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守了半辈子的门。”老周看着苏晚晚,声音有点哑,“以前我就盯着那个大铁门,盯着有没有生人进来,盯着这房子有没有漏雨。我的心都悬在门上,从来没看过这花园里的花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花台,那里马上就要摆满花盆了。
“现在,我终于可以种花了。”老周笑了,笑得脸上那道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“不用再担心谁来查岗,不用再担心那该死的规矩。我就守着这点花,看它们开,看它们落。”
苏晚晚心里一酸。以前那个穿着燕尾服、腰杆笔直、永远站在门厅阴影里的管家,终于活成了一个人。一个会累、会笑、会为了几朵花折腾一整天的普通老头。
“周叔,以后这就是您的地盘。”苏晚晚说,“想种什么种什么,种白菜都行。”
“那哪能种白菜,多俗。”老周乐了。
他从温室里走出来,看了看那边的玫瑰花丛。
“趁着天还没黑,把那几盆玫瑰搬进来吧。”老周说,“别让它们冻着。”
陆司晏二话不说,挽起袖子就去搬花盆。苏晚晚也想去帮忙,被陆司晏用眼神制止了。
几盆粗壮的玫瑰被整整齐齐地摆进了温室里。原本空荡荡的架子一下子有了生气。
苏晚晚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室的绿色。
“周叔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哎,小姐您说。”
“替我也种一盆吧。”苏晚晚指了指空着的那个角落,“我也想在这儿有一盆花。最好是一年四季都能开的那种。”
老周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旁边正拿着毛巾擦汗的陆司晏。
“种两盆。”老周笑着说。
“啊?”
“您和陆总一人一盆。”老周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们俩忙,平时没空伺候这些。我帮你们种,帮你们养。等以后这花开了,那就是给这宅子添点喜气。”
陆司晏走过来,一把搂住苏晚晚的肩膀。
“听见没?周叔给你发了福利。”陆司晏笑着说,“以后咱们俩也有专属花卉了。虽然我不懂花,但我觉得,种两盆挺好的。”
“那是,成双成对嘛。”苏晚晚靠在他身上,看着那个小小的温室。
冬天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还没等到深冬,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。那天早晨推开门,整个花园一片白茫茫。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雪条,看着冷得让人哆嗦。
唯独那个角落里,那个银色的小温室,顶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,但在阳光的照射下,里面透出一股暖洋洋的绿意。
苏晚晚裹着羽绒服走过去。
透过透明的板材,她看见那两盆属于她和陆司晏的花,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。那是红色的,像两团小火苗,在那寒冷的冬天里,烧得正旺。
老周正蹲在里面,拿着小喷壶给叶子洒水。他穿着厚厚的棉袄,动作慢吞吞的,但很稳。
苏晚晚没进去打扰他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一室的春天,然后转身回屋。
这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