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,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那是苏晚晚刚穿来那会儿,陆司晏让人给她收拾的行李箱里的东西。后来她忙得脚打后脑勺,这一箱子杂物就一直没动过,就在这抽屉里吃灰。
这天周末没事,苏晚晚搞大扫除,把这箱子给拖了出来。里面有几件旧衣服,一个用了两年的充电宝,还有一本卷了边的牛皮纸笔记本。
那笔记本看着挺眼熟。
苏晚晚随手翻开,里面夹着几张发票,还有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这是她穿书前最后一周写的策划案。
那时候她在现实世界的出版社还是个随时可能被裁的小编辑,满脑子都是怎么证明自己。这策划案叫《看见微尘》,是一套关注普通人生存状态的人文丛书。她那时候跑断了腿,去菜市场跟摊贩聊天,去工地看民工吃饭,想做点有温度的东西。
结果呢?
方案报上去,老总连翻都没翻完,直接扔回她脸上:“没钱。这种赔钱货谁爱出谁出。”
后来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两个作者,也因为预付金太低,转身签了别家。这事儿就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,一直扎着。
苏晚晚坐在地毯上,看着那一页页已经有点晕染的字迹。那时候的她,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子急切和穷酸气。
“呵。”她笑了一声。
这世界真有意思。她在现实世界拼命想做成的事,连个机会都没有。现在到了这个书里,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世界,她手里却握着实权。
她现在是出版部的总监。
她想出什么书,还得看谁脸色?
苏晚晚把笔记本合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,展平,压在了玻璃板下面。
周一的选题会上,气氛挺压抑。
今年的行情不好,大家都想着往挣钱的书上靠。什么霸道总裁文、什么理财秘籍,哪怕内容注水,只要能变现,底下的一帮策划就跟苍蝇见了血似的往上扑。
苏晚晚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支笔,听他们在那儿汇报。
“苏总,这本《三十天搞定豪门婚姻》,我觉得行……”策划部的小王唾沫横飞。
“不行。”苏晚晚把笔往桌上一扔,“太俗。版权有风险吗?别回头被人告了。”
小王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了。
“接下来,我说个选题。”苏晚晚环视了一圈,“不是什么热门IP,也没什么流量作者。”
她把那份复印好的策划案发给了每个人。
“《看见微尘》。关注普通人的非虚构故事系列。”苏晚晚身子往后一靠,“第一本,写街边的早餐摊。第二本,写深夜的大排档。第三本,写写字楼里的外卖员。”
底下的人都愣住了。
财务主管推了推眼镜,皱着眉开口:“苏总,这书……市场前景不明朗啊。这种非虚构类,受众小,成本又高。前期采访还得搭钱。按照去年的财报,这要是卖不了一万册,咱们得赔不少。”
“赔就赔点。”苏晚晚淡淡地说,“陆氏集团又不缺这点出书钱。咱们出版社除了赚钱,是不是也得干点人事?”
她这话一出,会议室里谁还敢吱声。
“选题过了。预算给你们批百分之三十的浮动。”苏晚晚敲了敲桌子,“别给我省钱,去找最好的作者,或者派咱们最好的编辑去采写。我要的是质感。要是做出来像地摊货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这项目就这么硬生生地推上了马。
接下来的半年,苏晚晚比当新书编辑的时候还忙。
她不是在跟排版师吵架,就是在跟封面设计师打架。
“这颜色太艳了!”苏晚晚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红得刺眼的封面,“这是写早餐摊的烟火气,不是大火烧屁股!给我改!暗一点,暖一点!”
“苏总,这照片构图有点歪……”设计师委屈巴巴。
“歪才有生命力!”苏晚晚指着样片,“你看那锅冒的热气,要是摆得正正方方,那还是早点摊吗?那是摄影棚!”
连老周都被她拉来当参谋。老周看着那些照片,眼眶有点湿:“这馄饨摊看着真像我家楼下那家。可惜那老板娘回老家带孙子了。”
苏晚晚不光要管书,还得管人。
她亲自去抓了那个负责写外卖员的新作者。那小伙子刚从大学毕业,有点才气但没自信,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,像流水账。
苏晚晚把他按在椅子上,把那本旧笔记本拍在他面前。
“你去送一个月外卖。”苏晚晚说,“别开车送,骑电动车。大暴雨天去送,三伏天去送。等你淋透了,等你被人骂了,你再回来写。”
“那……那能报销吗?”小伙子傻乎乎地问。
“双倍报销。误工费我也给你出。”苏晚晚说,“我要的是真的东西,不是你在空调房里想出来的苦。”
就这么磨啊磨,磨了大半年。
第一本书《晨光里的炊烟》,终于下厂了。
拿到样书的那天,是个下午。
快递员把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搬进办公室。苏晚晚没用刀,直接上手撕开了胶带。
一股新书特有的油墨味飘了出来。这味道混合着纸张的香气,对苏晚晚来说,比什么香水都好闻。
她抽出一本。
封面的质感粗糙又温润,是一张泛黄的牛皮纸色,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。那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在锅里盛豆腐脑,热气腾腾的。标题《晨光里的炊烟》几个字,用宋体字压在照片的一角,不显眼,但有力。
苏晚晚翻开封皮,那是那种很顺滑的书写纸。
她翻到扉页。
上面印着一行小字:
【策划:苏晚晚】
【责任编辑:苏晚晚】
苏晚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划过。指尖有点凉,但心里头热。
这书不是在现实世界出的。这作者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大牛。但这书,真真切切地在她手里成了形。
她在现实世界里那个被老总扔进垃圾桶的梦想,在这个书里,开出了花。
“苏总,这书看着真不错。”旁边的小张凑过来,眼里闪着光,“我有预感,这书能火。”
“火不火再说。”苏晚晚把书抱在怀里,“至少,我对得起这堆纸了。”
下班的时候,苏晚晚带了一本书回家。
到了家,陆司晏还没回来。她也没做饭,直接拿着书进了书房。她把那本《晨光里的炊烟》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就在那本《我醒来以后》的旁边。
一本是别人的故事,一本是她的故事。
两本书并排站着,看着挺般配。
陆司晏回来的时候,看见苏晚晚正坐在地毯上,盯着那两本书发呆。
“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陆司晏走过去,把手里提着的宵夜放在茶几上,“又是哪位大作家的书?”
“我的。”苏晚晚指了指那本新书,“策划人是我的。”
陆司晏拿起那本书,翻了翻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。虽然他平时看惯了商业报表,但这书里的烟火气,谁都挡不住。
“挺好。”陆司晏合上书,看着苏晚晚,“这就是你一直想做的那套?”
“嗯。”苏晚晚点点头,“那时候做不成,现在做成了。虽然晚了点,但也算是没白瞎那个本子。”
“不晚。”陆司晏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搂住她的肩膀,“只要是你想做的,什么时候做都不晚。”
“说得倒是好听。”苏晚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“那我要是想出本咱们俩的八卦集呢?你也给批预算?”
“批。”陆司晏笑了,“不过那版权费得归我。毕竟我也是当事人之一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苏晚晚白了他一眼,“版权费归猫。你看那猫,这两天都没理你了。”
陆司晏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猫。那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,连个眼神都没给他。
“行,给猫就给猫。”陆司晏把书放回书架,“只要你在写,只要你在做,不管是给猫还是给我,都行。”
书房的灯光暖洋洋的。
那本新书静静地立在那里,封皮上的那个女人还在盛着豆腐脑。那热气仿佛永远不会散去。
苏晚晚看着那本书,心里那个死掉的角落,彻底活过来了。
这才是编辑。
这才是苏晚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