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御书房里跳了一下。
魏公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僵硬,他垂着手站在皇帝身侧,声音却尖利得像要划破这深夜的寂静:“陛下,沈氏女当堂污损血书,分明是蓄意毁灭证据!此等行径,与谋逆同罪!”
沈令仪站在殿中,身上还沾着先前泼墨时溅上的几点黑渍。她没看魏公公,只是平静地望向御案后的皇帝。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,没说话。
“臣女确有泼墨。”沈令仪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但臣女想问魏公公一句——若那血书真是铁证,为何要急在一时焚毁?又为何偏偏在臣女指出墨迹新旧疑点后,才有人急着要动手?”
魏公公冷笑:“巧言令色!”
沈令仪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枚三寸长的弩箭,箭头已经有些锈蚀,但箭尾处刻着的徽记在烛光下依然清晰——一只展翅的龙,爪下抓着长矛。
龙骧卫的标记。
殿内静了一瞬。
“这是臣女在山庄遇袭时,从刺客弩机上取下的。”沈令仪将弩箭轻轻放在地上,“刺客用的是军中制式弩,箭矢是龙骧卫专配。他们想杀臣女灭口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皇帝:“陛下,龙骧卫的调动,需要谁的令牌?”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魏公公的呼吸急促了一瞬,随即厉声道:“荒唐!龙骧卫箭矢流落在外也不是一日两日,你随便捡一支就来诬陷——”
“那就查吧。”沈令仪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静,“查一查魏公公的住处,查一查龙骧卫近期的调令,查一查……那些本该在抄家时封存,却莫名失踪的东西。”
皇帝终于开口:“搜。”
禁卫军统领应声而入。
沈令仪上前一步:“臣女知道一条路。”
魏公公猛地瞪向她:“你——”
“臣女在秦府偏院时,研究过京中排水暗渠的走向。”沈令仪不看魏公公,只对皇帝躬身,“魏公公的私宅与秦府一墙之隔,主排水道在秦府西廊下有个检修口,直通魏宅后院假山。从那里进去,不必惊动前院护卫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,挥了挥手。
禁卫军跟着沈令仪退出御书房。夜色浓重,一行人穿过宫道,从一处偏僻的角门出宫,绕到秦府后巷。沈令仪在墙根处蹲下,手指在青砖缝隙里摸索片刻,用力一推——
一块看似严实的砖墙向内滑开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沈令仪退开半步。
禁卫军举着火把鱼贯而入。沈令仪跟在最后,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暗渠很窄,只能弯腰前行,水声在脚下潺潺流过。
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。领头禁卫推开头顶的木板,跃了上去。
是假山内部。
魏公公的私宅静得出奇,显然主人还在宫中,下人们也都睡了。禁卫军直奔主屋,沈令仪却停在床榻前。
她蹲下身,手指沿着床脚与地砖的接缝慢慢摸索。
“这里有机关。”她低声道。
一名禁卫上前,用刀柄在床柱某处敲了三下。轻微的机括声响起,床榻下方的地砖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夹层。
火把的光照进去。
最上面是一卷用黄绫包裹的书册。禁卫将其取出,展开——泛黄的纸页上,密密麻麻写着沈氏族人的名字、生辰、官职。
沈家另一半族谱。
下面还有东西。一方玉玺,刻着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,但雕工略显粗糙,玉质也非顶级和田。
伪造的御玺。
禁卫军将东西全部取出,连同夹层最底下的一本薄册,一起带回宫中。
御书房里,魏公公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皇帝看着摊在案上的族谱和假玉玺,许久没说话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薄册上。
沈令仪上前,拿起册子。封皮是普通的蓝布,但边缘处有细微的鼓起。她用小指的指甲沿着缝线轻轻一挑——
封皮的内层,竟然夹着另一层纸。
密密麻麻的小楷,记录着一笔笔账目。某年某月某日,收某官员“孝敬”银多少两;某年某月,以“清道夫”名单要挟某侍郎自毁名节;某年某月,逼迫秦修远篡改证词日期……
最后一笔,是三日前:收龙骧卫副统领金条二十根,安排“处理沈氏女”。
沈令仪将内页展开,平铺在御案上。
皇帝一页页看过去,手指渐渐攥紧。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裴归尘一身玄衣走进来,肩上还沾着夜露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块用丝帕包裹的东西。
“臣从北郊乱葬岗的骸骨胃囊中,取出此物。”
丝帕展开,是一块烧得只剩巴掌大的绢布残片。焦黑的边缘下,还能辨认出朱砂御批的痕迹,以及半句“……情报有误,暂缓……”
沈令仪认得那字迹。
那是她父亲生前最后一份密奏的批复。当年皇帝批了“暂缓查证”,可第二天抄家的圣旨就下来了。
原来批复是真的,圣旨是假的。
魏公公突然笑起来,笑声尖利又疯狂:“陛下!老奴都是为了您啊!沈家势大,若不除之,迟早危及皇权!老奴做的这一切,都是为了替陛下扫清障碍——”
“拿下。”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禁卫军一拥而上。魏公公挣扎着,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,却不是刺向旁人,而是直扑御案上的那半本族谱!
沈令仪比他更快。
她一把抓起族谱,侧身避开刀锋。魏公公扑空,踉跄两步,禁卫军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沈令仪低头,翻开族谱最后一页。
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。纸已经泛黄,边缘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她认得——是父亲的笔迹。
“臣沈谦,绝笔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她的手微微发抖。
裴归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。他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:“最后一份证据,是当年三位内阁元老联名出具的‘私玺鉴定文书’,能证明陛下如今用的私玺是魏公公早年调换的仿品。真品在抄家时被魏公公私吞,后来流落在外,现在就在我的私库最底层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万寿节那日,百官朝贺,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沈令仪握紧了那张绝笔。
她抬起头,看向御案后沉默的皇帝,又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。
乾坤殿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。
“臣女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