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吃得挺简单。
老周今天做的红烧肉,火候稍微有点大,肉有点老,但胜在入味。苏晚晚啃了一块,嫌腻,又去厨房拌了个凉菜。陆司晏倒是没挑剔,端着碗,把那点老肉都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饭,两人在沙发上消食。
电视也没开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上那个挂钟走动的声音。
陆司晏洗了手,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本书。
那是林若溪刚寄来的新书《我醒来以后》。样书还没上市,她给苏晚晚寄了一本,顺便给陆司晏也签了一本。陆司晏那本被扔在书架上吃灰,苏晚晚这本倒是翻了几页,上面全是红笔画的道道。
陆司晏翻开书,找到折角的那一页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看到一段话。”陆司晏推了推眼镜,看着苏晚晚,“你要不要听?”
苏晚晚正剥着橘子,闻言抬了抬头:“啥时候你也爱上文艺了?以前让你看两页书跟杀猪似的。”
“以前那是忙。”陆司晏理直气壮,“现在我有的是时间。而且这段话写得挺有意思,我觉得像你。”
“行,你读。”苏晚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“我洗耳恭听。”
陆司晏把书举到眼前,身子坐直了。
“她说——‘我以前总觉得,人得活成一支队伍,单枪匹马去打仗。后来我才发现,人活成自己就挺难的。如果运气好,能碰上个愿意跟你一块儿坐在路边鼓掌的人,那就更难了。’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书上划过,似乎在找断句的地方。
“‘所以,我不想打仗了。’”
又停顿了一下,他换了个姿势,继续读:“‘我想坐在路边,看别人打。或者,拉着那个愿意陪我的人,去吃碗馄饨。馄饨得是现包的,汤里要放紫菜和虾皮,还得滴两滴香油。那样我就觉得,这仗不打也罢。’”
陆司晏读完,合上书,转头看着苏晚晚,眼神里带着点求表扬的意思。
“怎么样?”
苏晚晚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。
“读得一般。”她实话实说。
陆司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怎么个一般法?”
“断句有问题。”苏晚晚指了指那本书,“‘所以,我不想打仗了’后面,停顿太长了。而且‘馄饨’两个字读得太生硬,像是在念报表。林若溪写的时候,那是想表达一种松弛感,你读得像是检察院在宣判。”
陆司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也不是专业的播音员。”他小声辩解,“也就是觉得这意思挺好。那个吃馄饨的比喻,挺接地气的。”
“接地气是接地气。”苏晚晚往他身边凑了凑,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,“但你读得没那味儿。”
她也没真打算纠正他。
陆司晏这人,那是商业奇才。看财报能一目十行,看合同能挑出所有的漏洞。但他读这种散文,就是有点笨拙。他太认真了,每一个字都想咬准了,反而失去了那种随意的味道。
但他那股子认真劲儿,看着挺可爱。
一个身家几百亿的大佬,戴着副金丝边眼镜,捧着本文艺书,一本正经地给你读一段关于吃馄饨的话。这画面,怎么看怎么有点违和,又怎么看怎么温馨。
“但那段写得挺好。”苏晚晚补了一句。
“那是。”陆司晏听见夸奖,又得意起来,“我眼光还能有错?我看这本书销量肯定能破纪录。”
他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支笔,在那段话下面划了一道直线。
“这段我记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每天都读一段给你听。就当是……睡前助眠?”
“我看你是想催眠我,好让你独占被窝。”苏晚晚笑着打趣。
“那也有可能。”陆司晏也没否认,“反正我说了,以后这就是个习惯。不管刮风下雨,只要我在家,这课就得上了。”
从那以后,每天晚饭后,陆司晏手里总会拿本书。
有时候是林若溪的,有时候是顾小雨的画册配文,有时候甚至是报纸上的一则豆腐块新闻。
苏晚晚也没闲着,她就在旁边剪指甲,或者刷手机,有时候干脆闭着眼睛听。
陆司晏读得确实不太行。
刚开始那几天,那叫一个磕巴。遇到长句子,他能喘三口气。遇到生僻字,还得停下来查字典。有一次把“静谧”读成了“必静”,把苏晚晚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。
陆司晏脸红脖子粗地解释:“这字长得像嘛!”
但慢慢地,他读得顺了。
那种生硬的断句少了,语气也变得柔和了。他开始学着在句尾带点起伏,学会在情感浓的时候放慢语速。
他依然不是专业的,甚至不如有些小学生朗诵得有感情。但他读的时候,那种专注,那种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的心思,是什么技巧都比不了的。
有一天晚上,外面下着暴雨。
窗户被风吹得啪啪响。屋里开了暖气,暖烘烘的。
陆司晏读了一段关于“等待”的文字。
“等待不是浪费时间。等待是在种花。你不知道种子什么时候发芽,但你得浇水,得施肥。你得相信,那花就在土里,它在睡觉,总有一天会醒过来。”
他读完,放下书。
苏晚晚靠在他怀里,已经快睡着了。
“怎么样?”陆司晏低头看着她的头顶,小声问。
苏晚晚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:“嗯……挺好……”
她没说读得好不好。
她其实想说,你那认真读的样子,比你读的内容更好看。
但话到了嘴边,她又咽回去了。
这话太肉麻,说了容易掉鸡皮疙瘩。而且,这种默契,没必要非得说破。
就像书里说的,有些东西,不用说,就在那里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晚醒来的时候,陆司晏已经去公司了。
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。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:
“今天读的一页折好了。晚上回来接着读。——陆。”
苏晚晚拿起便签纸,笑着摇了摇头。
这人,还真是把这事儿当成个正经工作了。
她把便签纸夹进那本书里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去完成的任务。
就是每天晚上,一盏灯,两个人,一本书。
一段文字。
这就够了。够了。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