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挺大。
噼里啪啦打在窗户玻璃上，跟有人端着盆往下泼似的。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，外头大雨里头热被窝，那是人脑子里顶舒服的几件事之一。
苏晚晚是被这雨声给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。
摸了个空。
被窝里还有点余温，说明人刚走没一会儿。苏晚晚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的浆糊慢慢散了。她撑着身子坐起来，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，凌晨两点一刻。
这么晚不睡觉，陆司晏跑哪去了？
她趿拉着拖鞋下了床，抓过一件外套披在身上。卧室门开着一条缝，客厅里黑灯瞎火的，只有书房那边透过来一道昏黄的光。
这年头，当老板的都不容易，半夜起来处理事情是常态。苏晚晚叹了口气，心想这家伙是不是又有什么紧急邮件要回，还是那个海外分公司又出了什么幺蛾子。
她走到书房门口，门没关严，虚掩着。
透过那条门缝，她看见陆司晏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。
有意思的是，电脑是关着的。
那个平时像长在他手上的笔记本这会儿合得死死的，屏幕黑黢黢的。陆司晏手里也没拿手机，而是捏着一支钢笔。台灯的光打下来，把他那张脸照得暖洋洋的，没平日在公司那种冷冰冰的杀伐气。
他在写字。
那是很老派的一种写字姿势，背挺得直，手腕悬空。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那种很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这声音混杂在窗外的雨声里，听着竟觉得挺静气。
苏晚晚推开了门。
“大半夜不睡觉，跑这儿练字呢？”她问。
陆司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但他没把纸盖上，也没慌慌张张地藏起来。他抬起头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脸上带着点刚醒透的慵懒劲儿。
“吵醒你了？”他问。
“雨声吵的。”苏晚晚走过去，站在书桌旁边，“怎么不开大灯？怕费电啊？”
“这光柔和。”陆司晏笑了笑，指了指桌上的一叠纸，“写东西用白光太刺眼，容易飘。”
苏晚晚低头一看。
那不是打印纸，是那种带横线的信纸，摸上去挺厚实，边角还有点毛边，看着挺有年代感。纸上写满了工工整整的小楷，一个叉都没有。
“这年头谁还写信啊？”苏晚晚扫了一眼内容，“我也没看见你贴邮票，这是打算飞鸽传书？”
“有些话，发微信没那个感觉。”陆司晏把笔帽盖好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“敲键盘太快了，还没想明白，字就已经发出去了。手写不一样，一笔一划的，能让人多想一会儿。”
他伸手把信纸稍微往苏晚晚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看这开头。”
苏晚晚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信纸的最上面，写着一行字：
【致十年后的陆司晏和苏晚晚。】
苏晚晚愣了一下，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哇哦，陆总这是走情怀路线了？”她打趣道，“给未来的自己写信？这可是小学生的作业。你是打算十年后再拆开看？到时候咱们都老胳膊老腿了，还能认得这字儿吗？”
“认得。就算不认得字，我也认得这纸。”陆司晏伸手在信纸上点了点，“这是你刚穿书那会儿，非要买的那种‘复古信纸’，说是手感好。结果买回来根本没用，全在抽屉里落灰。今天翻出来，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一行字。那确实是她刚来时候买的。那时候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，买了一大堆没用的小玩意儿，这信纸就是其中之一。没想到陆司晏还记得，而且还在这种时候翻了出来。
“写了点啥？”苏晚晚问，“要是写‘我现在很有钱’，那十年后肯定更有钱，不用写。”
陆司晏摇摇头。
“没写钱。钱那是数字，写下来也没劲。”他说，“我就写了写今天晚上。雨下得很大，但我没去关窗户，因为听着好听。我还写了写老周今天做的红烧肉有点老了，但他自己不知道，吃得挺香。”
苏晚晚的心软了一下。
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在他笔下好像都成了值得记下来的宝贝。
“还写了什么？”她又问。
陆司晏指了指下面的一段。
“还写了，现在有个人就在我旁边，披着件外套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个鸡窝。但她问我的每一句话，我都想记下来。”
苏晚晚脸一红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：“会不会说话呢？我是鸡窝？”
“在我眼里这是最高评价。”陆司晏顺势握住她的手，把她拉到身边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，“你想看看内容吗？还没写完呢。”
“算了。”苏晚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，“既然是给十年后的我们看的，现在看了就剧透了。等十年后咱们再一起拆。”
“十年后……”陆司晏轻声念叨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你说，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？”苏晚晚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，问道。
那时候他们都四十多岁了。是不是还会住在这个老宅里？是不是还会为了今天吃什么而争执？陆司晏是不是还会像现在这样，半夜起来给她写信？
“不知道。”陆司晏如实回答。
他看不见未来，也没那个本事。这个书里的世界变数太大，谁也不敢把话说死。
“也许那时候咱们已经换了个大房子。”陆司晏猜测道，“也许那时候我已经退休了，在家天天给你做饭。也许那时候你的书出版了几百本，成了真正的畅销书女王。”
“听起来挺美好的。”苏晚晚笑了笑。
“但也可能，那时候咱们还在吵架。”陆司晏话锋一转，“可能因为我忘了你的‘穿书纪念日’，你把我赶去书房睡。可能那时候老周已经走了，花园里的花没人管，长得乱七八糟。”
“这就别说了。”苏晚晚打断他，“能不能盼点好？”
“日子嘛，有好就有坏。”陆司晏捏了捏她的手心，“不管是好是坏，只要有一个前提，那就都能过。”
“什么前提？”
“你会在。我会在。”
陆司晏说得轻描淡写，但语气很稳。
“只要这俩人在，其他的都是小事。房子破了能修，钱没了能赚。只要咱们俩还凑一块儿，这日子就有盼头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，混着书房里特有的纸张香气。
这就是安全感。
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，也不是公司里的那个大办公室。就是半夜醒来，看见灯亮着，有人在那儿一笔一划地写着你们的未来。
“行了。”苏晚晚坐直了身子，“别煽情了。赶紧写完睡觉去。明天还要上班呢，陆总。”
“这就写完了。”陆司晏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个句号。
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。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折，而是很整齐地折成了方块。
他拉开书桌最中间的那个抽屉。那里头通常放着最贵重的合同和印章。
他把那封信放了进去，压在一份文件的最上面。
“这是时间胶囊。”陆司晏拍了拍抽屉，“钥匙就在我手边。十年后，谁也不许偷偷提前打开。”
“谁稀罕提前看。”苏晚晚站起身，“走了，关灯睡觉。”
陆司晏站起来，关掉了台灯。
书房重新陷入了黑暗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。那一叠信纸静静地躺在抽屉里，等待着下一个十年的开启。
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卧室。
钻进被窝的时候，陆司晏从后面抱住了苏晚晚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雨还在下，但听着已经没那么烦人了。就像是个守夜的更夫，在替他们看着这安稳的觉。
这雨夜，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