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挺猛。
前两天还得穿厚睡衣,盖厚被子,突然一夜南风一吹,柳树芽子全都爆出来了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也像是醒过了神,唰唰唰地往下落老皮,还没等人反应过来,满院子都已经是绿意盎然了。
老周起得比鸟都早。
自从搭了那个温室,这花园就是他的半个命根子。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穿着整整齐齐的管家服了,现在他就穿个灰蓝色的老头衫,外面套个那种有很多大口袋的帆布围裙。那围裙里塞着修枝剪、铁丝、标签,走路叮当乱响。
“这水不能浇这么多!根烂了你们赔啊!”
苏晚晚刚推开卧室门,就听见老周在楼下中气十足地吼。
她揉着眼睛下楼,走到阳台往下看。只见老周正指着那个帮他搭温室的工人,脸红脖子粗的。那温室里现在满满当当全是花,不光有玫瑰,还有几盆长得像野草一样的兰花,听说是什么珍稀品种。
陆司晏站在旁边,背着手,一脸淡定地看着。
他也换了身衣服,没穿西装,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不像老周那么咋咋呼呼,他就在那看,偶尔指指点点两句。
“那盆兰花放阴凉处。”陆司晏指了指角落,“老周,那玩意儿怕晒,别给晒死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老周嘴上应着,手里的动作却没停,小心翼翼地给那盆兰花挪了个地儿,“陆总您就放心吧,我比您还心疼这玩意儿。”
苏晚晚看着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这老宅子以前是个样板间,冷冰冰的,连个灰尘都显得有规矩。现在好了,有人吵,有花长,终于有了点活人住的样子。
她下了楼,推开玻璃门走出去。
外头空气挺好,带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不像夏天那么毒,也不像冬天那么虚,那是真真切切的热乎气。
陆司晏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。
他手里没拿手机,也没拿文件,倒是拎着把大剪刀。另一只手里,捏着一朵刚剪下来的玫瑰花。
那花开得真不错。
花瓣层层叠叠的,红得发黑,上面还带着两颗晶莹剔透的露珠。这可不是花店里那种包着玻璃纸、喷着香精的货色,这是实打实从土里长出来的,茎上还带着两个刺呢。
“干嘛呢?一早上的。”苏晚晚走过去,闻了闻,“老周又在骂谁呢?”
“骂那浇水的小工没轻没重。”陆司晏把手里的花递过来,“给你的。”
苏晚晚一愣,没接。
她看着那朵花,又看了看陆司晏。
“这花长得挺凶啊。”苏晚晚笑了,“刺这么多,扎手怎么办?”
“扎手我给你吹。”陆司晏理直气壮。
他又往前递了递:“拿着。”
苏晚晚这才伸手接过来。那花茎凉凉的,有点扎手,但那种鲜活的感觉顺着指尖传上来,让人心里挺舒服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苏晚晚捏着花茎问,“我生日不是过了吗?咱们结婚纪念日也还早着呢。你是不是又想搞什么惊喜?还是说……你又闯祸了?”
她太了解陆司晏了。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这平时连醋瓶倒了都不扶的人,大早上主动剪花送人,肯定有猫腻。
陆司晏看着她那一脸怀疑的样子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?”他说。
“那你说,啥日子?”苏晚晚歪着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日子。”陆司晏把手里的剪刀递给旁边过来的老周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就是花开了。”
“哈?”
“花开了。”陆司晏指了指温室里那一大片红红绿绿,“开得太好了。这一朵长得最大,最正。我要是不剪下来给你,明天老周肯定把它剪下来送给隔壁李大妈。”
旁边的老周正好听见,停下擦汗的手,插了一句:“那哪能啊!这朵花我那是留着参展的!陆总您这属手贱的,给我剪了。”
“别听他瞎扯。”陆司晏瞪了老周一眼,“这花就是给你长的。你不拿,它也是谢在枝头上。拿了,还能在瓶子里多开几天。”
苏晚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花。
确实,它开得正盛。花瓣舒展着,颜色艳丽得不像话。
“就因为花开了?”苏晚晚还是有点不信,“没有别的理由?”
“还要什么理由?”陆司晏走过来,伸手帮她把花茎上的两根刺给掰掉了,“春天来了,花开了,我媳妇儿就在旁边。这理由还不够充分?”
苏晚晚心里那种疙瘩一下子就顺了。
也是。
生活里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日子。天天过节,那不叫生活,那叫演戏。真正的日子,就是这天不错,那花挺香,这人刚好就在你身边。
“行吧。”苏晚晚晃了晃手里的花,“那我就收下了。算你有点良心。”
“必须的。”陆司晏笑了笑,“这花可是精挑细选的,代表我的心意。”
“少肉麻。”苏晚晚转身往屋里走,“我去找个瓶子插起来。”
“别用那水晶花瓶啊。”陆司晏在后面喊,“那玩意儿太高,插一朵不好看。找个矮点的玻璃罐,像喝罐头那种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!你怎么事这么多!”
苏晚晚拿着那朵玫瑰进了屋。
她在厨房里翻箱倒柜,最后找到了一个以前吃黄桃剩下的玻璃罐。洗干净了,接了半罐子凉水。
她把那朵玫瑰放进去。
花头有点重,把罐子压得沉甸甸的。那深红色的花瓣映在透明的玻璃上,看着特别扎眼,也特别好看。
她捧着这个玻璃罐,走到了客厅正中间的大茶几上。
那是平时放果盘、放遥控器、放她乱七八糟零食的地方。现在,她把那些东西往旁边一推,把这朵玫瑰花放在了最中间。
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打在那个玻璃罐上。
那一瞬间,整间客厅好像都亮堂了。
苏晚晚退后两步,欣赏了一下她的“杰作”。
“挺好看。”她自言自语道。
外头,陆司晏还在花园里跟老周争论施肥的事儿。
“这花得用饼肥!化肥烧根!”老周喊。
“那味儿太冲,苏晚晚闻不惯。”陆司晏反驳,“用缓释肥,那个没味儿。”
“行行行,听您的,陆总您是老大。”
听着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传进来,苏晚晚看着茶几上那朵静静绽放的玫瑰。
这就是春天。
不需要鲜花铺路,不需要钻戒加持。
就是有人在花园里替你挡着风雨,剪下一朵最好的花。就是你在屋里,找个普通的罐子,把它插在最显眼的地方,然后坐下来,听着外面的吵闹声,觉得心里特别踏实。
花开了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