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阁楼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。
平时除了放些换季的棉被、不用的旧电器，就是堆满了那些舍不得扔又没地儿放的杂物。那天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，陆司晏非要上去找个十年前的旧账本，说是税务局那边有点手续要补，非得要原件。
苏晚晚不想上去，那上面灰尘大，呛人。她在下面给陆司晏递了个口罩，看着他顺着那个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了上去。
过了得有半个钟头，上面还没动静。
苏晚晚有点不放心，冲着上面喊：“陆总，您是找账本呢，还是在上面考古呢？这要是没找着，咱们去税务局重新开个证明不行吗？”
“不用，找到了。”
上面传来陆司晏的声音，听着有点闷，像是从一堆箱子后面钻出来的，“但我还翻了点别的东西。”
“啥宝贝啊？”
“画画的本子。”
苏晚晚一听来了劲。她把口罩一戴，也顺着梯子爬了上去。阁楼光线不好，只有个老虎窗透进来一束光，空气里飘着细小的尘埃。
陆司晏就坐在那束光里，面前摊开一本很厚的大开本画册。那画册的边角都磨毛了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蓝色硬纸板，上面还贴着个掉了胶的标签。
苏晚晚凑过去，看见陆司晏的手指正按在一页画上。
“这是你画的？”苏晚晚有点惊讶。
虽然知道陆司晏这人那是智商卓群，但没想到他十岁的时候手拙成这样。画上全是火柴人，线条歪七扭八的，画的小汽车长得像面包，画的狗看着像猪。
“那时候刚学画画，手跟不上脑子。”陆司晏也没不好意思，反而有点怀念似的摸了摸那纸，“老师让每人画一幅《未来的家》，我画了个飞在天上的房子，被老师批了一顿，说不切实际。”
苏晚晚乐了：“飞在天上确实不切实际，除非你是想当宇航员。”
“我当时是觉得，地上的房子太闷。”
陆司晏翻了一页。
翻到了中间某一页。
这一页的画风跟前面的火柴人不太一样。线条乱了很多，力道很重，铅笔都把纸划破了。
画上是个悬崖。
黑压压的海浪拍打着礁石，悬崖边站着一个人，看不清脸，只有个背影。悬崖的对面，很远的地方，似乎有个模糊的女人影，正在往海里跳。
这画透着一股子阴冷劲儿，看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这又是啥？”苏晚晚皱了皱眉，“怎么画风突变啊？这是看了什么恐怖片？”
“这幅画，我画完就被老师没收了，说是心理不健康。”陆司晏盯着那幅画，眼神有点深，“那时候我也纳闷，我明明只是随手涂的，但脑子里就有这么个画面。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，我觉得就是我。”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知道这幅画意味着什么。那是原书的伏笔，是陆司晏命运的预兆。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，看着爱人离去，那种绝望感，十岁的他竟然用铅笔无意识地画了出来。
“真是童言无忌，画得这么晦气。”苏晚晚伸手把那一页翻过去，“别看了，怪渗人的。以前是以前，现在咱们不是挺好么。”
陆司晏没拦着，任由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。
画册后面大半都是空白的。大概是那幅画被老师批了之后，他也就懒得再画了。
陆司晏的手指在那些空白页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晚晚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借支笔。”
苏晚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一直带着的自动铅笔递给他：“给。怎么，大画家兴致来了，要重操旧业？”
“随便画画。”陆司晏接过笔，没说话。
他把画册翻到了最后一页。那是彻底的空白，连个折痕都没有。
他低下头，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发出了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这次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用力划纸，动作很轻，很慢。先是在纸的中间画了一条横线，那是地面。然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屋顶。
苏晚晚在旁边看着，没出声。
随着笔尖的移动，一栋房子的轮廓出来了。那房子看着眼熟，方方正正的大烟囱，还有那个带露台的大窗户。
那是老宅。
他在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。树冠画得很大，圆滚滚的，上面还点了好些个小黑点，那是花。那是老周视若珍宝的那棵开满花的树。
最后，他在房子的大门前面，画了两个小圆圈。
那是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稍微高一点，穿着西装，画得很潦草，但那个挺拔的姿势一看就是陆司晏。右边那个稍微矮一点，穿着裙子，头发扎个马尾，那是苏晚晚。
两个人手拉着手，站在开花的树底下。
虽然画技依旧停留在十岁的水平，甚至那两个人看起来还是有点像火柴人升级版，但这画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安稳劲儿，跟刚才那个悬崖比起来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。
陆司晏画完最后一笔，在两个人脚下画了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把笔放下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画完了？”苏晚晚看着那幅画，忍不住笑了，“陆总，你这十年间画艺毫无长进啊。这房子看着快塌了，那树像个大蘑菇。”
“意会就行。”陆司晏指着那个“大蘑菇”树，“这可是咱家的宝贝，开满花的时候你不也天天在那拍照吗？”
“那你也画得太抽象了。”苏晚晚指着那两个小人，“你看我这一头马尾，给画得跟个扫把似的。”
“那是艺术加工。”陆司晏理直气壮。
苏晚晚笑着摇摇头，眼睛却没离开那幅画。
她看懂了。
那幅悬崖的画，那是命运给他的剧本。一个人，孤独，绝望，守着一场注定悲剧的结局。
而这一幅，是他自己改写的剧本。
没有悬崖，没有大海，没有跳下去的女人。
只有房子，开花的树，还有站在门口的两个傻瓜。
这画册的第一页是那个预言，最后一页是现在的日子。这中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，隔着一个穿书的故事，但他把它接上了。
用这么笨拙又这么直接的方式，接上了。
“挺好看。”苏晚晚收起了笑，认真地说，“比那个悬崖好看多了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陆司晏合上画册。
他在封面上拍了拍，像是在跟过去告别。
“以前我觉得人生就是在悬崖边上走，风一吹就得掉下去。”他看着苏晚晚，“现在我觉得，那就是个画坏了的涂鸦。把它翻过去，后面全是白纸，想画什么画什么。”
“那你打算以后画什么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陆司晏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可能画个厨房？我看你那书架上的食谱挺有意思，我也想画两道菜。或者画个小孩？要是以后有了，就画个满地爬的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苏晚晚推了他一把，“赶紧下楼吧，上面都要呛死了。账本找到没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陆司晏指了指旁边的箱子，“就在这底下压着呢。”
他一手拿着那本厚厚的画册，一手拎着那个落满灰尘的账本。
“走吧，下楼。老周今天晚上做了红烧鱼，说是让你尝尝鲜。”
两人顺着梯子往下爬。
下到一半的时候，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阁楼依旧昏暗，那束光照在那个角落里。画册已经被带走了，那里只剩下一堆沉默的旧箱子。
那个关于悬崖的梦，彻底留在了阁楼里。
陆司晏手里的画册随着步伐晃动着。
最后一页的那幅画，就在那夹层里。那两个火柴人牵着手，稳稳当当地站在那栋房子前。
这日子，算是彻底画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