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,太阳偏西了。
老宅花园里的光影跟着变了样,树影子被拉得老长,盖住了半个草坪。苏晚晚没什么事,手里端着杯凉了的柠檬水,在院子里瞎溜达。
她也没个目的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不知不觉,就溜达到了老宅最里面的那堵围墙边。
这墙有些年头了。
以前陆司晏找人修过一次,但也没修得太彻底,保留着那种古旧的味儿。红砖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青苔,墙根底下还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,那是没人管没人顾,自己野蛮生长出来的。
苏晚晚停下脚步,伸手扶住了墙面。
那墙面粗糙得很,红砖的颗粒感很重,甚至有点硌手。掌心贴上去,能感觉到那股透进来的凉意。那是石头和泥土特有的温度,沉甸甸的,不带一点虚的。
她没急着把手拿开,就那么静静地摸着。
刚穿来那会儿,她老爱干这种事。
那时候她心里头虚啊。总觉得这世界像是个全息投影,或者是个搭起来的摄影棚。她走在这院子里,总担心一脚踩空,掉进什么代码黑洞里去。她摸这墙,摸那树,不是在欣赏风景,是在试探。
她在试探这东西到底是不是“真”的。
那时候她脑子里整天转悠的问题就是:这墙是真的,还是作者敲出来的字?这风是真的,还是剧情需要吹的风?我是苏晚晚,还是个随时可能被踢出去的过客?
那种不真实感,像雾一样罩在头顶上。看什么都是虚的,连吃饭睡觉都像是在完成任务。
可今天,苏晚晚站在墙根底下,脑子里竟然干干净净的。
那几个关于“真实”还是“虚假”的问题,压根就没冒出来。
她就是觉得这墙挺硬,挺结实。要是哪天老周想把这墙拆了种菜,估计还得费把子力气。
“是不是真的”这个问题,她不再问了。
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确凿的证据,证明这世界就是原子分子构成的,也不是有人跳出来给她盖了个章说“此世界保真”。
而是因为她不在乎了。
这墙在这儿,挡住了外面的风雨。老宅在这儿,给了她个落脚的地儿。陆司晏在屋里,不管是看文件还是睡觉,那人是热乎的,有血有肉的。院子里的花开了谢,谢了开,那是看得见的生长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,每一顿饭,每一次吵架,每一个睡觉醒来的早晨,都是实实在在的。
只要她在里面过日子,这就是真的。哪怕这就是本书,那她在书里流过的汗、吃过的苦、笑出声的瞬间,也不能算假。
苏晚晚把手从墙面上拿开。
手心里沾了一层灰,还有点草屑。她拍了拍手,两只手互相搓了搓,把那些灰给搓掉了。
这就够了。
边界就在这堵墙这儿。墙里头是她的日子,墙外头是那本书的剧情。但这边界挡不住她,反而把她护在里头。
她转身,背靠着那堵粗糙的墙,看了一眼身后的花园。
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,金灿灿的。远处的温室玻璃反着光,老周正在那儿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小曲儿,听着挺跑调,但听着让人心里头松快。
苏晚晚笑了笑,直起身子,往回走。
这会儿风不冷不热,吹在脸上挺舒服。
她推开玻璃门进了客厅。
屋里头没开大灯,只开了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。光线柔柔的,暖黄色的。
陆司晏坐在沙发上。
他没在看手机,也没在处理公文。他手里拿着本书,腿上摊着个笔记本,手里还捏着支笔。看样子是在写什么笔记,或者是在画什么鬼画符。
听见开门声,陆司晏抬起头。
他推了推眼镜,视线越过那盏落地灯,落在苏晚晚身上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晚晚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把那个已经没水了的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搁,“去墙根底下转了一圈。”
“墙根底下?”陆司晏合上书,“那儿除了杂草和青苔有什么好看的?也不怕蚊子咬。”
“蚊子这会儿没上班。”苏晚晚伸了个懒腰,“就是想看看那墙结实不结实。”
“墙结实着呢,要是哪天你不顺眼了,我也找人给你砌个新的,加高三米,再拉上电网。”陆司晏随口逗她。
“拉什么电网,那是坐牢。”苏晚晚白了他一眼,“我就随便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
“看它还在不在。”苏晚晚说。
陆司晏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他似乎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,又似乎没全懂。但他没追问,只是伸手握住了苏晚晚的手。那手有点凉,他下意识地搓了搓。
“在呢。”陆司晏说,“只要你不拆,它就在那儿。它不在了,我也在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晚晚没再说话。她抽出手,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抱在怀里,看着那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。
她不再问“我是谁”,也不再问“这是哪”。
她就在这儿。
这就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