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吃得挺素。
老周最近养生，说是体检出来血脂有点高，要把控一下全家的饮食标准。于是今晚的餐桌上，摆着一大盘清蒸鲈鱼，一盘白灼菜心，还有一个豆腐汤。看着是挺清淡，绿白相间的，挺好。但吃进嘴里，嘴里没滋没味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苏晚晚夹了一筷子豆腐，嚼了嚼，叹了口气。
这哪是吃饭啊，这是修仙。
陆司晏坐在对面，吃相倒是依旧优雅。他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，把最好的那块肚子肉夹给苏晚晚。
“怎么？不合胃口？”陆司晏问。
“不是不合胃口，是没味道。”苏晚晚把鱼肉塞进嘴里，“老周这是要把咱们当兔子喂啊。今晚全是草，明天是不是得喂胡萝卜了？”
正在旁边撤盘子的老周听见了，动作顿了顿，也不恼，乐呵呵地说：“苏小姐，这叫健康。您看陆总，人家也没说什么。年轻人得学会养生。”
“陆总那是为了陪你，他是敢怒不敢言。”苏晚晚冲老周挤了挤眼睛。
陆司晏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茬，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那点青菜给吃完了。
晚饭结束，桌子撤了。
苏晚晚没急着动窝。她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捏着个空碗，眼睛盯着面前那个光秃秃的桌面。
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得人懒洋洋的。电视机开着，正播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，声音开得很小，那是当个背景音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没有什么阴谋诡计，没有什么惊心动魄。连今晚的晚饭都平淡得像白开水。
“明天吃什么？”
苏晚晚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。
这话问得挺突然，也没什么铺垫。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陆司晏正在擦嘴，闻言把手里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他反问。
这其实是个挺玄学的问题。两口子过日子，最怕的就是这句“你想吃什么”。这一问出去，那就是无底深渊。一个说随便，一个说随便，最后大概率是点个不合口味的外卖，或者把剩下的剩饭热一热。
但苏晚晚今天就是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苏晚晚把手里的空碗放下，身子往后仰了仰，伸了个懒腰，“感觉嘴里没味儿。想吃点重口味的。最好是那种咬一口能滋出油来的。”
“那红烧肉？”陆司晏提议，“老周做的红烧肉其实不错，就是最近把糖放少了。”
“红烧肉太腻。”苏晚晚摆摆手，“而且老周现在养生，肯定不给我做那种大油大糖的东西。他顶多给我蒸个肉丸子。”
“那就点外卖？”陆司晏拿过手机。
“外卖没灵魂。”苏晚晚把手机按住，“要么，咱们自己做？”
陆司晏看着她：“你会？”
“怎么不会？上次那道菜不是做得挺成功么。”苏晚晚说，“而且我也不是为了省钱，就是想自己弄点好吃的。明天周末，也不用去公司，咱们去菜市场买点肉回来，折腾折腾？”
陆司晏笑了。他把眼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“那我做你上次说好吃的那道菜。”苏晚晚想了一下，眼睛亮了。
“哪道？”陆司晏有些茫然。
他这人吃饭虽然挑剔，但除非是真难吃或者真好吃，一般不太评价。苏晚晚做的菜不少，他夸过的也有几回。
“就那个。”苏晚晚比划了一下，“排骨。红烧的，但是我加了点可乐，还放了点山楂。上次你一个人吃了半盘子。”
陆司晏想起来了。
那是上个月的事儿。苏晚晚那是心血来潮看短视频学的，说是什么“神仙排骨”。当时做的时候，苏晚晚差点把锅给烧了，那糖色炒得跟黑炭似的。最后出锅的时候，看着黑黢黢的，卖相极差。
但吃起来，确实是另一回事。酸甜口，肉质酥烂，骨头都能嚼碎。那天晚上陆司晏确实没少吃，最后连汤汁都拌饭吃了。
“哦那个。”
陆司晏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一种回味无穷的表情，“那是真的好吃。那道菜叫什么名来着？”
“可乐排骨。”苏晚晚纠正道，“虽然加了可乐，但不是甜死人的那种甜，是那种带着酱香的甜。”
“对，就那个。”陆司晏一拍大腿，“那就做那个。必须得做那个。这几天嘴里全是豆腐味儿，我都快忘了肉什么味了。”
“那你明天起早点。”苏晚晚开始安排任务，“早市的排骨新鲜。你去买，要精肋排，别买那种全是肥肉的。我负责弄锅。”
“行。”陆司晏答应得痛快，“买多少？两斤够不够？”
“两斤？你也太瞧不起咱俩的战斗力了。”苏晚晚伸出三个手指头，“最少三斤。留一点明天中午还能下面条吃。”
“好，就买三斤。”
“还得买山楂。”苏晚晚补充道，“没有山楂那个肉不酥烂。再买点葱姜蒜，最好再来两个青椒，虽然我不放，但看着好看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陆司晏拿出手机，开始列备忘录，“排骨三斤，山楂，葱姜蒜，青椒。还要别的吗？”
“再买点水果吧。”苏晚晚想了想，“老周这几天光让我们吃草，我也得给他买点好水果补补。听说那个车厘子挺贵的，买两箱？让他尝尝鲜。”
“两箱有点多吧？”
“不多。咱们吃一箱，他吃一箱。”
“行，听你的。你是后勤部长，你说了算。”
陆司晏在备忘录上打了个勾，把手机锁屏。
这时候，老周端着切好的哈密瓜走了过来。
“苏小姐，陆总，饭后吃点水果。虽然哈密瓜甜点，但这可是应季的，问题不大。”
苏晚晚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挺甜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老周，明天不用给我们准备午饭了。”苏晚晚说，“我们自己弄。”
“啊？”老周一愣，“您二位要下厨？那厨房……”
“放心，不给你炸了。”苏晚晚笑着说，“我们就做顿排骨。明天你歇着，或者去买菜的钱我出。”
“哪能要您出钱啊。”老周乐呵呵地把盘子放下，“只要您二位高兴，别说做排骨了，做满汉全席都行。那我明天多备点料，省得你们手忙脚乱的。”
“不用，你就等着吃现成的就行。”
苏晚晚吃完哈密瓜，抽了张纸巾擦嘴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陆司晏。他正靠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那个手机，看着备忘录上的单子出神。
屋里很安静。
没有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，也没有那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恐惧。
就在几分钟前，他们进行了一场可能全天下夫妻都会进行的对话。
“明天吃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。”
“红烧排骨。”
“好。”
就是这么简单。
以前苏晚晚看书，看到这种情节总是觉得乏味。那时候她喜欢看那种大起大落，看那种生离死别。觉得平淡就是没劲，就是水字数。
可真的身处在这个世界里，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之后，她才发现，这种“没劲”有多难得。
能坐在这里，讨论明天买几斤排骨，讨论糖放多少盐放多少，讨论老周要不要吃车厘子。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奢侈。
这代表了明天会来。
代表了明天还是普通人的一天，不用面对悬崖，不用面对离别，不用面对命运的黑洞。
明天就是明天，是一个有着红烧排骨味儿的明天。
“在看什么？”苏晚晚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。
“在看买排骨的攻略。”陆司晏皱着眉，“这上面说，要看颜色，粉红色的好，发黑的不行。还要看手指按压能不能回弹……这么多讲究？”
“你别被网上的攻略带沟里去了。”苏晚晚把他手机拿过来，“你就记住一点，看着顺眼的，闻着没怪味的，那就是好排骨。实在不行，你就跟卖肉的说，我家里领导要吃，你给我挑最好的。他要是敢给你拿次的，你就换个摊儿买。”
“这招管用？”
“管用。卖肉的最怕那种懂行又挑剔的‘领导’。”苏晚晚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明天就看你的表现了。排骨要是买不好，这道菜就废了一半。”
“放心。”陆司晏把手机揣回兜里，“为了那顿排骨，我明天四点就去早市占位。”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苏晚晚笑着推了他一把，“七点去就行。”
“七点去好排骨都让人挑走了。”
“那就晚点吃。九点吃早饭，十二点吃午饭，谁家规定非得几点吃了？”
陆司晏也笑了。
“也是。咱们自己当家作主，几点吃咱们说了算。”
苏晚晚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行，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红烧排骨。”
她转身往楼上走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得早起抢排骨呢。”她在楼梯口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。”陆司晏在下面应了一声，“你也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剥蒜呢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苏晚晚上了楼。
卧室里也是暖烘烘的。她躺进被窝里，周围是熟悉的味道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，也没有什么关于人生意义的思考。
她满脑子想的都是：明天那排骨，得放两勺糖，还是三勺？
嗯，还是两勺吧。太甜了，陆司晏该嫌腻了。
日子，就这么着吧。
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