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静得有点过分。
书房里没人说话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。那声音平时听着挺烦人，这会儿倒成了唯一的动静。阳光挺足，斜着从窗户照进来，把书桌上那一块地板晒得发亮。空气里的灰尘都在那束光里跳舞，懒洋洋的，半天挪不动窝。
苏晚晚就坐在那张大书桌前面。
她面前没摆文件，也没开电脑。就摆着一本书。
那书现在看着挺惨。封皮都泛黄了，边角卷得跟鸡窝似的，书脊上还有一道被水泡过的痕迹。这要是在书店里，绝对是那个会被扔进特价处理筐里的货色。
但这可是《总裁的天价娇妻》。
这就是当年那个决定苏晚晚命运的大杀器。现在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，跟这些名贵的木头比起来，它廉价得像张废纸。
苏晚晚伸手把书拿起来。
这书轻飘飘的，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。但当年这书里压着的剧情，那是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。
她翻开了第一页。
扉页早就不是那种崭新的白色了，带着点岁月的暗黄。就在这页纸的最上头，有一行钢笔字。
墨水早就干了，渗进纸纤维里变成了深蓝色。字迹看着有点生硬，撇捺之间透着一股子倔劲儿。
“故事可以改，结局我们说了算。”
苏晚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是她刚穿来那天写的。那时候她怕啊，慌啊，不知道明天等着她的是车祸还是绝症，也不知道那个冷冰冰的陆司晏什么时候会把她赶出家门。她手里攥着笔，手心里全是汗，硬是在这扉页上写下这句话给自己壮胆。
那时候这就是句口号，喊出来听听的，生怕自己不信。
“咱们那时候，是真虎。”
苏晚晚低声嘟囔了一句，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她拿起手边的那支钢笔。这支笔还是当年陆司晏送她的，用了好几年，笔帽上都磨出光了。
她想了想，在那行字下面，又写了一行。
这回她的手很稳，写字也不像以前那样用蛮力了。这一行字跟上面那一行，虽然字体没变，但那股子气势完全不一样。上面那是赌气，下面那是交代。
“我们改得很好。”
写完，苏晚晚把笔帽盖上，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这六个字，就是对那句话最好的回答。故事确实改了，不但改了，还改得挺漂亮。没有跳楼，没有绝症，没有那些狗血的误会。
现在的日子，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她把书合上，在那发黄的封面上拍了拍，就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你也歇着吧。”
苏晚晚站起身，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。她慢慢踱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帘没拉严实，留了一条缝。她透过那个缝隙往楼下看。
老宅的花园里，现在那是真好看。
那个温室早就扩建了，占了半个花园。里头那些花花草草长得那个猛劲儿，跟不要钱似的。尤其是那几棵老玫瑰，这会儿开得正艳，红得像火。
陆司晏就在那花丛里站着。
他没穿西装，也没打领带。身上穿着件普通的白T恤，下身是条宽松的休闲裤，脚上甚至还踩着双老周的旧拖鞋。这身行头要是被公司那帮高管看见，估计下巴都能掉地上。
他手里拿着个长嘴喷壶，正低着头给那丛冬玫瑰浇水。
那动作慢条斯理的，跟他在公司里批文件的姿势一模一样。水雾喷在花瓣上，在太阳底下折射出一道小彩虹。
“啧，这陆总，现在越来越像个退休老头了。”苏晚晚看着好笑。
陆司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，突然抬起头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的苏晚晚。
他没说话，就是咧嘴笑了。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，看着傻乐傻乐的。他举起手里的喷壶，对着窗户的方向晃了晃，意思是：看，这花开得不错吧？
苏晚晚也笑了，冲他挥了挥手。
楼下，陆司晏放下喷壶，双手围成个喇叭状，放在嘴边喊了起来。声音穿过玻璃传进来，听着闷闷的，但那股子中气十足。
“晚晚！下来！”
苏晚晚打开窗户：“干嘛？”
“老周把西瓜切好了！在冰镇呢！你也下来吃两块！这瓜保熟！”
“你就这点出息！”苏晚晚冲他喊回去。
“这不出息才叫生活！快点啊，晚了就被我吃完了！”
陆司晏说完，也不等她回话，转身就在花丛里溜达起来，那是真奔着吃西瓜去了。
苏晚晚看着他那个背影。
那个曾经在书里孤独、冷漠、甚至有些残忍的男主角，现在变成了一个会在大夏天下午，穿着旧拖鞋在花园里浇花、为了抢西瓜大声喊媳妇儿的中年男人。
这书改得，确实挺好。
“来了来了！别给我留皮就行！”
苏晚晚关上窗户。
她转身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合上的书。阳光正好打在封面上，把那行“天价娇妻”照得模模糊糊的。
她转身走出了书房，脚步轻快。
楼梯上响起了拖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。
噔噔噔。
楼下传来了切西瓜的声音，还有老周絮絮叨叨的念叨声：“陆总，您那是最大的那块，给苏小姐留点心的……”
苏晚晚加快了脚步。
这就够了。
这老宅的阳光，这楼下的吵闹声，这正在进行的每一天。
这就是咱们说了算的结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