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沈令仪刚踏出殿门,就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残页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诸位请看!”
秦修远的声音像一把钝刀,劈开了午门前的寂静。他站在百余名太学学子最前方,高举着一份发黄的纸张,纸张在风中簌簌作响。
“这是沈尚书当年的草稿原件!”秦修远的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愤,“沈令仪在金殿上展示的证据,不过是利用其父废稿拼凑的伪作!她窃父名以博圣宠,欺君罔上!”
学子们骚动起来。
这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愤怒和失望。他们大多出身寒门,苦读数年才考入太学,最恨的就是弄虚作假、欺世盗名之辈。此刻听到秦修远这番话,看向沈令仪的眼神立刻变了。
“枉我们还以为她是沈尚书遗孤,定会秉承父志……”
“竟用先父遗稿作假,简直辱没门风!”
“请陛下严惩!”
声音越来越大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秦修远手中那张纸——纸张确实旧了,边角磨损,墨迹也有些褪色。但她知道,父亲从来不会把重要文稿的草稿留到发黄。
父亲有洁癖。
所有写废的稿纸,当日就会烧掉。
“沈令仪!”一个年轻学子猛地站起来,指着她,“你还有何话说?!”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那张纸是假的。
想说秦修远在撒谎。
想说你们都被骗了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这些学子已经被煽动起来了,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宣泄愤怒的对象,而不是真相。
就在这时,一块黑影从人群中飞出。
沈令仪下意识偏头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硬物重重砸在额角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是砚台。
半干的墨汁混着鲜血,顺着脸颊流下来。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
她晃了晃,站稳了。
没有去擦血,也没有去看是谁扔的。只是抬起眼,望向乾坤殿的方向。
殿内传来脚步声。
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午门前的喧哗:“陛下口谕——”
所有人齐刷刷跪倒。
“沈令仪欺君罔上,即日起剥夺国子监博士官位,押往西郊别苑待查。”太监的声音顿了顿,“赵铁胆,由你押送。”
沈令仪缓缓跪下。
她解下腰间的博士印信,双手捧起。青玉雕成的印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印纽是一只蜷卧的麒麟——这是国子监博士独有的规制。
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印身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在交出的瞬间,她的拇指指甲在印信底座边缘用力一划。
很轻的一声。
一道深度两毫米的划痕,刻在了青玉上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。
这是日后辨别真伪的唯一标记。
印信被收走了。
两个禁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。她没有挣扎,任由他们拖着往宫门外走。
身后传来学子们的欢呼声。
秦修远站在人群前,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***
马车颠簸得厉害。
沈令仪坐在车厢里,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,但血还是渗了出来,在白布上染出一小团红。
她闭着眼,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。
不对。
这震动太剧烈了,而且重心一直在往右侧偏移。就像……就像右侧的车轮出了问题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掀开车帘一角,看向外面。赵铁胆骑着马跟在车旁,脸色阴沉。再往前看,官道两侧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流民,衣衫褴褛,眼神空洞。
这些人正慢慢朝马车涌来。
沈令仪的心沉了下去。
魏公公的残余势力。
他们要制造一场“意外”——流民冲击官车,马车失控,车上罪臣之女不幸身亡。多么完美的剧本。赵铁胆就算事后被问责,也不过是“护卫不力”,罚俸降职罢了。
而她就这么死了,所有秘密都跟着埋进土里。
马车越来越颠,右侧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流民已经围了上来,有人开始拍打车厢。
“停车!停车!”
“给点吃的!”
“官老爷行行好……”
赵铁胆厉声喝道:“退开!都退开!”
但人群没有散,反而越聚越多。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,拔下了头上的发簪。很普通的银簪,簪头磨得有些尖。
她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你干什么?!”赵铁胆吼道。
她没有回答,看准拉车的骏马后臀,用尽全力将发簪刺了进去。
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
剧痛让这畜生彻底发了狂,它扬起前蹄,不顾一切地朝前冲去。围上来的流民吓得四散逃开,马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包围圈,直奔西郊方向。
赵铁胆愣了一瞬,随即狠狠一夹马腹追了上去。
“沈令仪!你疯了?!”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沈令仪紧紧抓住车窗,指节泛白。额角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但她顾不上擦。
马车一路狂奔,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冲进了西郊别苑的大门。
马匹力竭倒地,口吐白沫。
车厢歪斜着停在了院子中央。
沈令仪从车里爬出来,腿有些软,但还是站稳了。她抹了把脸上的血,看向随后赶到的赵铁胆。
赵铁胆跳下马,脸色铁青:“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?!”
“知道。”沈令仪平静地说,“但留在那里更危险。”
她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皇家别苑,院子很大,但杂草丛生,房屋也显得破败。几个禁卫已经守在了门口,将唯一的出口堵死。
赵铁胆挥了挥手:“封锁所有出入口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“是!”
禁卫们散开。
沈令仪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旁,低头看了看。井口盖着木板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“赵校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赵铁胆皱眉:“什么事?”
“请检查井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检查井绳。”沈令仪重复道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拉上来看看。”
赵铁胆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终还是走到井边,掀开木板,抓住绳索用力一拉。
绳索很滑。
他愣了一下,又拉了一段。借着阳光,能清楚看到绳索表面涂着一层透明的油膏——滑油。
如果半夜有人打水,绳索必断。
打水的人就会坠井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铁胆的脸色变了。
“有人想让我‘意外’坠井。”沈令仪接过话,“我若死了,你赵铁胆就是第一个被问罪的——看守不力,致罪臣身亡。轻则流放,重则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赵铁胆听懂了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握着井绳的手紧了紧。
沉默在院子里蔓延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铁胆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每日让我在院中散步一刻钟。”沈令仪说,“就在这院子里,你派人看着。我需要活动筋骨,也需要……透透气。”
赵铁胆盯着她。
她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,半边脸都染红了,但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一刻钟。”赵铁胆最终说,“多一秒都不行。”
“多谢。”
***
卧室很简陋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夜风从洞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。
沈令仪坐在床边,慢慢拆开额头的布条。伤口不深,但需要清洗。她起身走到水盆旁——水是赵铁胆让人送来的,还温热着。
清洗,上药,重新包扎。
做完这些,她才躺到床上。
枕头很硬。
她皱了皱眉,伸手摸了摸。枕芯里似乎塞了什么东西,硌得慌。
掀开枕套,手指探进去。
摸到了一枚铜钱。
拿出来对着灯光看。很普通的铜钱,正面是“通宝”二字,背面……刻着一个“裴”字。
沈令仪掂了掂重量。
比标准铜钱轻。
轻了大概三铢。
她盯着那枚铜钱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带着冰冷的讽刺。
秦修远啊秦修远。
你真是费心了。
在枕芯里塞一枚刻着“裴”字的铜钱,重量还特意做轻了——这是内廷私铸的标记。一旦被发现,她私藏内廷违禁物、与权臣裴归尘勾结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如果她慌了,想办法把铜钱送出去求救,那就更妙了。送信的人会被截获,铜钱会成为铁证。
好一个连环套。
沈令仪起身走到桌边,将铜钱丢进烛火里。
火焰舔舐着铜面,很快将它烧得通红。铜钱慢慢变形、熔化,最终化成一团小小的铜液,在烛台上凝固成不规则的一坨。
她看着那团铜液,面无表情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。
三更了。
她吹灭蜡烛,躺回床上。黑暗中,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她闭着眼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秦修远为什么要这么做?
仅仅是为了置她于死地吗?
还是说……这枚铜钱本身,藏着别的信息?
“裴”字。
裴归尘。
她忽然想起在金殿上,裴归尘被皇帝质问时,那张苍白而紧绷的脸。
当时她觉得,裴归尘是在害怕失宠。
但现在想想,或许不止如此。
或许裴归尘害怕的,是某些更深的东西——某些一旦被揭开,就会牵连无数人的秘密。
而秦修远,知道这个秘密。
所以他才要用这枚铜钱,把她和裴归尘绑在一起。一旦她“勾结权臣”的罪名坐实,裴归尘也跑不掉。
一石二鸟。
沈令仪在黑暗中睁开了眼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,清冷的光透过破窗纸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斑驳的影子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看来这西郊别苑,也不会太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