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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剥落的长缨官服

绯衣满京华 笔墨云飞 2736 2026-02-16 23:33:53

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
沈令仪刚踏出殿门,就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残页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诸位请看!”

秦修远的声音像一把钝刀,劈开了午门前的寂静。他站在百余名太学学子最前方,高举着一份发黄的纸张,纸张在风中簌簌作响。

“这是沈尚书当年的草稿原件!”秦修远的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愤,“沈令仪在金殿上展示的证据,不过是利用其父废稿拼凑的伪作!她窃父名以博圣宠,欺君罔上!”

学子们骚动起来。

这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愤怒和失望。他们大多出身寒门,苦读数年才考入太学,最恨的就是弄虚作假、欺世盗名之辈。此刻听到秦修远这番话,看向沈令仪的眼神立刻变了。

“枉我们还以为她是沈尚书遗孤,定会秉承父志……”

“竟用先父遗稿作假,简直辱没门风!”

“请陛下严惩!”

声音越来越大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
沈令仪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秦修远手中那张纸——纸张确实旧了,边角磨损,墨迹也有些褪色。但她知道,父亲从来不会把重要文稿的草稿留到发黄。

父亲有洁癖。

所有写废的稿纸,当日就会烧掉。

“沈令仪!”一个年轻学子猛地站起来,指着她,“你还有何话说?!”

她张了张嘴。

想说那张纸是假的。

想说秦修远在撒谎。

想说你们都被骗了。
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这些学子已经被煽动起来了,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宣泄愤怒的对象,而不是真相。

就在这时,一块黑影从人群中飞出。

沈令仪下意识偏头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硬物重重砸在额角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
是砚台。

半干的墨汁混着鲜血,顺着脸颊流下来。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

她晃了晃,站稳了。

没有去擦血,也没有去看是谁扔的。只是抬起眼,望向乾坤殿的方向。

殿内传来脚步声。

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午门前的喧哗:“陛下口谕——”

所有人齐刷刷跪倒。

“沈令仪欺君罔上,即日起剥夺国子监博士官位,押往西郊别苑待查。”太监的声音顿了顿,“赵铁胆,由你押送。”

沈令仪缓缓跪下。

她解下腰间的博士印信,双手捧起。青玉雕成的印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印纽是一只蜷卧的麒麟——这是国子监博士独有的规制。

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印身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
在交出的瞬间,她的拇指指甲在印信底座边缘用力一划。

很轻的一声。

一道深度两毫米的划痕,刻在了青玉上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。

这是日后辨别真伪的唯一标记。

印信被收走了。

两个禁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。她没有挣扎,任由他们拖着往宫门外走。

身后传来学子们的欢呼声。

秦修远站在人群前,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***

马车颠簸得厉害。

沈令仪坐在车厢里,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,但血还是渗了出来,在白布上染出一小团红。

她闭着眼,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。

不对。

这震动太剧烈了,而且重心一直在往右侧偏移。就像……就像右侧的车轮出了问题。

她猛地睁开眼。

掀开车帘一角,看向外面。赵铁胆骑着马跟在车旁,脸色阴沉。再往前看,官道两侧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流民,衣衫褴褛,眼神空洞。

这些人正慢慢朝马车涌来。

沈令仪的心沉了下去。

魏公公的残余势力。

他们要制造一场“意外”——流民冲击官车,马车失控,车上罪臣之女不幸身亡。多么完美的剧本。赵铁胆就算事后被问责,也不过是“护卫不力”,罚俸降职罢了。

而她就这么死了,所有秘密都跟着埋进土里。

马车越来越颠,右侧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流民已经围了上来,有人开始拍打车厢。

“停车!停车!”

“给点吃的!”

“官老爷行行好……”

赵铁胆厉声喝道:“退开!都退开!”

但人群没有散,反而越聚越多。
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,拔下了头上的发簪。很普通的银簪,簪头磨得有些尖。

她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身子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赵铁胆吼道。

她没有回答,看准拉车的骏马后臀,用尽全力将发簪刺了进去。

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

剧痛让这畜生彻底发了狂,它扬起前蹄,不顾一切地朝前冲去。围上来的流民吓得四散逃开,马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包围圈,直奔西郊方向。

赵铁胆愣了一瞬,随即狠狠一夹马腹追了上去。

“沈令仪!你疯了?!”
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沈令仪紧紧抓住车窗,指节泛白。额角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但她顾不上擦。

马车一路狂奔,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冲进了西郊别苑的大门。

马匹力竭倒地,口吐白沫。

车厢歪斜着停在了院子中央。

沈令仪从车里爬出来,腿有些软,但还是站稳了。她抹了把脸上的血,看向随后赶到的赵铁胆。

赵铁胆跳下马,脸色铁青:“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?!”

“知道。”沈令仪平静地说,“但留在那里更危险。”

她环顾四周。

这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皇家别苑,院子很大,但杂草丛生,房屋也显得破败。几个禁卫已经守在了门口,将唯一的出口堵死。

赵铁胆挥了挥手:“封锁所有出入口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
“是!”

禁卫们散开。

沈令仪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旁,低头看了看。井口盖着木板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
“赵校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赵铁胆皱眉:“什么事?”

“请检查井绳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检查井绳。”沈令仪重复道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拉上来看看。”

赵铁胆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终还是走到井边,掀开木板,抓住绳索用力一拉。

绳索很滑。

他愣了一下,又拉了一段。借着阳光,能清楚看到绳索表面涂着一层透明的油膏——滑油。

如果半夜有人打水,绳索必断。

打水的人就会坠井。

“这是……”赵铁胆的脸色变了。

“有人想让我‘意外’坠井。”沈令仪接过话,“我若死了,你赵铁胆就是第一个被问罪的——看守不力,致罪臣身亡。轻则流放,重则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但赵铁胆听懂了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握着井绳的手紧了紧。

沉默在院子里蔓延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赵铁胆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每日让我在院中散步一刻钟。”沈令仪说,“就在这院子里,你派人看着。我需要活动筋骨,也需要……透透气。”

赵铁胆盯着她。

她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,半边脸都染红了,但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一刻钟。”赵铁胆最终说,“多一秒都不行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***

卧室很简陋。
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夜风从洞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。

沈令仪坐在床边,慢慢拆开额头的布条。伤口不深,但需要清洗。她起身走到水盆旁——水是赵铁胆让人送来的,还温热着。

清洗,上药,重新包扎。

做完这些,她才躺到床上。

枕头很硬。

她皱了皱眉,伸手摸了摸。枕芯里似乎塞了什么东西,硌得慌。

掀开枕套,手指探进去。

摸到了一枚铜钱。

拿出来对着灯光看。很普通的铜钱,正面是“通宝”二字,背面……刻着一个“裴”字。

沈令仪掂了掂重量。

比标准铜钱轻。

轻了大概三铢。

她盯着那枚铜钱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带着冰冷的讽刺。

秦修远啊秦修远。

你真是费心了。

在枕芯里塞一枚刻着“裴”字的铜钱,重量还特意做轻了——这是内廷私铸的标记。一旦被发现,她私藏内廷违禁物、与权臣裴归尘勾结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
如果她慌了,想办法把铜钱送出去求救,那就更妙了。送信的人会被截获,铜钱会成为铁证。

好一个连环套。

沈令仪起身走到桌边,将铜钱丢进烛火里。

火焰舔舐着铜面,很快将它烧得通红。铜钱慢慢变形、熔化,最终化成一团小小的铜液,在烛台上凝固成不规则的一坨。

她看着那团铜液,面无表情。
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。

三更了。

她吹灭蜡烛,躺回床上。黑暗中,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她闭着眼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秦修远为什么要这么做?

仅仅是为了置她于死地吗?

还是说……这枚铜钱本身,藏着别的信息?

“裴”字。

裴归尘。

她忽然想起在金殿上,裴归尘被皇帝质问时,那张苍白而紧绷的脸。

当时她觉得,裴归尘是在害怕失宠。

但现在想想,或许不止如此。

或许裴归尘害怕的,是某些更深的东西——某些一旦被揭开,就会牵连无数人的秘密。

而秦修远,知道这个秘密。

所以他才要用这枚铜钱,把她和裴归尘绑在一起。一旦她“勾结权臣”的罪名坐实,裴归尘也跑不掉。

一石二鸟。

沈令仪在黑暗中睁开了眼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,清冷的光透过破窗纸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斑驳的影子。
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看来这西郊别苑,也不会太平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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