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有点涩,可能是那个锁扣生锈了。
苏晚晚两只手抵着窗框,用力往外一推,“吱呀”一声,窗户开了。一股混着泥土腥味和花香的湿气扑面而来,但这味儿不难闻,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。
楼下花园里,那个穿着白T恤的身影正背对着她。
陆司晏这会儿挺专注,手里拎着那个长嘴的大喷壶,正对着那棵冬玫瑰猛灌。那架势,不像是在浇名贵的花,倒像是在给路边的野树苗解渴。
水哗啦啦地流出来,顺着花盆边沿溢得到处都是,把底下的泥土弄得一片泥泞。
“陆司晏!”
苏晚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,冲着下面喊了一嗓子。
“哎!停手!”
陆司晏手一抖,差点把那壶给扔了。他回过头,一脸茫然地看着二楼窗户上探出来的脑袋。水壶的喷嘴还在往下滴水,滴答滴答落在他那双旧拖鞋上。
“怎么了?”他仰着脸问。
“水浇多了!会烂根的!”苏晚晚指着那个花盆,“你看看那底下,都快成水帘洞了。那可是老周好不容易养活的冬玫瑰,让你这一壶水下去,明天就得去见上帝。”
陆司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渍,又看了看那个满嘴是泥的花盆。
他把手里的喷壶放下来,没觉得不好意思,反而理直气壮地解释:“我看这土有点干。老周说这花娇气,得多喝水。”
“多喝水也没这么个喝法。”苏晚晚靠在窗框上,乐了,“你这是把它当骆驼养呢?还是你想把根给泡发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陆司晏把喷壶往旁边一放,站在阳光下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倒回去?”
“倒不回去。”苏晚晚摆摆手,“赶紧把花盆搬到通风地儿去,别让太阳直晒。这时候太阳大,水一闷,根肯定得烧。”
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陆司晏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沉甸甸的花盆,“你懂的倒是挺多。”
“那是被老周念叨出来的。”苏晚晚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,心里那股子软劲儿又冒上来了。
风正好这时候吹过来。
花园里的树叶子沙沙作响。那朵开了没几天的玫瑰被风吹得晃了晃脑袋,粉红色的花瓣蹭过陆司晏的肩膀。他那件宽松的白T恤也被风吹得鼓起来,衣角轻轻打着转。
阳光就洒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。
苏晚晚趴在窗框上,下巴垫在手背上,就这么定定地看着。
这画面太寻常了,寻常到像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。没有豪门恩怨,没有商战风云,也没有那些死去活来的误会。
就是个大中午,男人在笨手笨脚地浇花,女人在楼上骂他不会干活。
苏晚晚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刚穿书那天的画面。
那天也是个大晴天,但那是冷冰冰的晴天。她坐在那个冷色调的办公室里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。她在写辞职信。
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赶紧跑。
她觉得这地方是个火坑,这男人是个不定时炸弹,这剧情是个死局。她只想拿了遣散费,赶紧从书里消失,哪怕回现实世界吃泡面也比在这儿提心吊胆强。
那时候她想着,能活着离开就是最好的结局。如果能攒够钱买个二手房,那就是人生赢家。
她做梦也没想到,有一天她会站在这个“火坑”的窗口,看着那个“炸弹”在下面给花搬盆子。
这结局怎么来的呢?
好像是一顿顿饭吵出来的,是一次次手拉手走出来的。是她把那句“结局我们说了算”硬生生从纸上抠下来,刻进了日子里。
现在的生活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今天担心玫瑰烂根,明天担心排骨咸了,后天担心老周血压高。这些鸡毛蒜皮,把那个宏大的悲剧剧本填得满满当当,一点缝都没给那个悲惨结局留。
苏晚晚看着陆司晏把花盆搬到了树荫底下,直起腰来擦了擦汗。
他没穿西装,头发也没用发胶定型,软趴趴地搭在脑门上。看着一点都不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陆总,就是个刚下班的普通中年男人。
但苏晚晚觉得,这个样子比他在封面上看着顺眼多了。
“陆司晏。”
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楼下的人正准备去拿喷壶洗手,听见声音,停住了动作,但没回头。
“嗯?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懒洋洋的,“饿了?等着,我洗手切瓜去。”
“不是瓜的事。”
苏晚晚抓着窗框,手指头有点用力。阳光太晃眼了,晃得她眼睛有点热。
“陆司晏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陆司晏转过身来,仰着脸看着她,脸上带着点疑惑,“是不是那儿蚊子多?让你下去吃瓜你不听,非在这儿喂蚊子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,深吸了一口气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发丝粘在嘴边。她没去拨,就这么看着那个站在树荫下的人。
“我爱你。”
这就三个字。
没有什么铺垫,也没有什么背景音乐。就这么干干净净、简简单单地扔了下去。
楼下安静了一秒。
风还在吹,知了还在叫。隔壁那只大金毛突然汪了一声,打破了这份安静。
陆司晏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苏晚晚,眼神里的那一丝懒散慢慢散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。但他没笑,也没说什么肉麻的话感动流泪。
他只是把手里的水壶轻轻放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平淡淡的,就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了今天吃排骨”一样自然。
但他嘴角那个弧度,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下来吧。”他说,“瓜切好了,最中间那一块给你留着的。没籽,甜着呢。”
苏晚晚笑了。
“这就来!”
她用力关上窗户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那震动震落了窗框上的一点灰尘。
苏晚晚转身往门口跑,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。
楼下,陆司晏站在树荫下,看着那个关上的窗户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神经……我也爱你。”
他弯腰拿起那个还在滴水的喷壶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往水房走去。
这日子,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