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老铜喷壶挺沉的，把手处磨得锃亮，上面刻着的缠枝莲花纹都快被手汗给磨平了。
陆司晏手腕一转，把喷壶轻轻放在了花园的石板地上，“咚”的一声，听着挺沉实。壶里剩下的半壶水晃荡了一下，溅出来几滴，落在他的灰拖鞋面上，晕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他没急着去擦脚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二楼那个刚刚被猛力关上的窗户。那扇玻璃窗还在微微颤动，反射着夕阳的光。
这时候的太阳正好开始往下沉，不是那种正午的毒辣，是金灿灿的，带着点黄昏特有的温柔劲儿。光线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都给柔化了，连那副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眼镜片上，都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。
他脸上的表情没变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，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收也收不住，像是心里头开了朵花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。
声音不大，混在风里，要是离得远了根本听不见。但这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知道。
不用那个女人在楼上扯着嗓子喊那一嗓子，他也早就知道了。
这哪是靠嘴说的啊。这是靠每天早上那一碗热乎的小米粥，靠晚上那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书的背影，靠为了几块钱菜价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劲儿一点点攒出来的。这就叫日子，这就叫过活。
楼上没了动静，估计是那丫头正跑下楼呢。
陆司晏转过身，走到石桌旁边。桌上摆着个老式的暖水壶，那是老周特意用来冰西瓜的。
苏晚晚下楼挺快的。
没一会儿，纱门就被推开了，“吱呀”一声。她穿着那双粉色的大兔子拖鞋，噼里啪啦地踩在木地板上，一路小跑着冲进了花园。
头发跑乱了，几缕头发贴在脑门上。她也不去管，脸上带着点运动后的红晕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跟那葡萄似的。
“瓜呢？瓜呢？”
她冲到石桌边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，急得直拍桌子，“老周不是说你切好了吗？别是被你先偷吃了吧？”
“偷吃那是孙子干的事。”陆司晏指了指那个暖水壶，“在这呢。怕化了，给你冰镇在壶里。”
苏晚晚一把抓过那个暖水壶，拔掉塞子，往里头一瞧。
果然，满满当当的都是红瓤西瓜，切成大小正好的块，上面还冒着丝丝凉气。
“嘿嘿，还是你有本事。”
她伸手捏了一块出来，那是瓜的最中心位置，也是最甜的一块，上面还没籽。她一口咬下去，脆生生的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，都流到下巴上了。
“嘶——甜！真甜！”
她一边吃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比上次那个两块五一斤的好吃多了，这瓜保熟。”
“废话，这是老周亲自去地里挑的，五块钱一斤。”陆司晏看着她吃，也不急着拿，自己靠在旁边的廊柱上，“你就吃吧，回头吃胖了，别怪我嫌你。”
“嫌也没用。”苏晚晚三两口把那块瓜吃完，把皮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，又伸手去拿第二块，“你也吃啊。这块给你，我看过了，也没籽。”
她递给陆司晏一块。
陆司晏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凉意顺着喉咙下去，把刚才在花园里晒的一身燥热都给压下去了。
“行，是挺甜。”他点了点头，嚼得很慢。
两人在石桌边坐下。
石桌被太阳晒了一天，这会儿还有点温温的，坐着挺舒服。面前是那一盆被搬进树荫里的冬玫瑰，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巍，像是在跟这黄昏打招呼。
天边的云彩开始变色了。
刚才还是金灿灿的，这会儿开始泛红，然后变成了紫红色，像是谁打翻了颜料桶。太阳像个流油的咸蛋黄，慢吞吞地往山后头躲，一点一点地把光收回去。
黄昏就这么来了。
这是一个很安静的黄昏。
没有电话响，没有文件堆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。只有知了的叫声开始变得稀疏，偶尔有一两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头顶，留下一声清脆的啼鸣。
苏晚晚吃完了第三块瓜，把手指头上的汁水在纸巾上仔仔细细地擦了擦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陆司晏。
他手里拿着块瓜皮，正盯着远处那道被夕阳染红的围墙发呆。侧脸在暮色里显得特别安静，像是一尊凝固了时间的雕塑。那副金边眼镜滑下来一点点，架在鼻梁上。
“陆司晏。”
“嗯？”他转过头，眼神有点散，过了两秒才聚焦在她脸上，“还要？没了。”
“谁还要瓜。”苏晚晚笑了，“我是说，这太阳真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”陆司晏把瓜皮扔了，“明天也是个好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天气预报了。说是晴天，适合晾被子。”他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“切，大煞风景。”苏晚晚白了他一眼，但嘴角是翘着的，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，说什么良辰美景之类的？”
“那是文人说的。咱们是俗人。”陆司晏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俗人就得干俗人的事。太阳下山了，天凉了，该回屋喝绿豆汤了。”
苏晚晚也笑了。
她把手伸过去，放在石桌上面，掌心朝上。
陆司晏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把自己的手盖在了她的手上。
他的手大，干燥，温暖，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那一瞬间，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传过来，让人觉得心里特别踏实。那种踏实感，比这满园子的花，比这满天的晚霞都要来得实在。
苏晚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就这么坐着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，直到最后的一点光亮也消失在山的那一边。老宅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盖住了整个草坪。那朵玫瑰花在阴影里，颜色变得深沉了一些，像是在酝酿着明天开得更艳。
这就是结局吗？
苏晚晚想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，没有生离死别的考验。就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黄昏，吃了三块西瓜，牵着手看了一场日落。
但这挺好的。
真的挺好。
那些书里的剧情，那些所谓的宿命，都在这黄昏的余晖里化成了灰。剩下的，只有这石头一样真实的温度，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。
天边彻底黑了。
路灯“啪”的一声亮了。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，把小花园照得朦朦胧胧的，像是给这老宅披了层纱。
“回屋吧。”
陆司晏拉了她一把，“晚上老周说是要煮绿豆汤，放了百合，去火。”
“行。”苏晚晚顺势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，“多放点冰糖，我不爱喝太淡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这嘴就是刁。”
陆司晏牵着她的手，往屋里走去。
两人的背影在灯光下重叠在一起，拉成了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风又吹过，玫瑰花瓣晃了晃，落了一片在石桌上。
没有更多了。
这就是结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