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了。
这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特别脆，听着让人心里头一松。陆司晏伸手推开门，那一瞬间，两边世界的空气像是打了个照面。
苏晚晚先迈出来的。
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得离谱的购物袋，胳膊都酸了。这袋子不是装的金银财宝，是那边的特价卫生纸、两桶酱油，还有苏晚晚非要买的那款老式辣条。
“哎呦我的妈呀，可算到了。”
苏晚晚把袋子往地上一墩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她站在那儿，深吸了一口地下室里特有的那股子味道。那是木头受潮、陈年灰尘，再加上一点点机油气味的混合体。
要是换别人，闻着这味儿肯定得皱眉，觉得憋屈。
但苏晚晚觉得这味儿亲切。这就是家里的味儿，是老宅的味儿。那边街道上的空气虽然闻着也有烟火气，但总觉得那是别人的，一吸进肺里就不踏实。
陆司晏跟在后面进来，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箱子。他把箱子随手往旁边一放，反手就把门给关严实了。
“这‘门’是越来越智能了，上次过来我还撞了头，这次高度刚好。”陆司晏揉了揉手腕，“累不累？”
“累。这倒腾人的事儿，比去健身房举铁还费劲。”苏晚晚一屁股坐在堆杂物的旧箱子上，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，上面的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半。
她划拉了两下日历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咱们是上个月初过去的吧？在那边待了……”她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着，“一号到十二号，住了十二天。然后回来这边修整了几天，又去了两天。”
苏晚晚抬起头，算盘打得啪啪响。
“现实世界住了十二天。算上今天，这边又待了十八天。”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拍了拍大腿，“刚好一个月。这日子过得，跟做账似的，还得两边平账。”
陆司晏靠在墙边，正在解衬衫领口的扣子。听到这儿，他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十二天比十八天。”陆司晏点了点头，“还行，偏差不大。看来两边的时间流速基本稳定，没出现什么穿越后遗症。”
“那是，咱们这叫合法双城生活。”苏晚晚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脖子，“对了，你这次去那边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就是那边的交通太堵，我去公司开个会，路上花了两个小时。哪像这边，一脚油门就到了。”陆司晏把外套脱下来，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，“对了，你妈那边怎么样？没起疑心吧？”
苏晚晚笑了，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说：“起什么疑心？我跟她说我去什么深山老林里闭关写作了，手机没信号。她信了。”
“她没骂你？”
“骂了。骂我不着家，不知道回去看看。”苏晚晚扶着楼梯扶手，脚步轻快了点，“不过她后来又补了一句，说我这次回来气色不错，脸上有肉了，不像以前那样面带菜色。”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陆司晏跟在她后面上楼，“这边的伙食比那边好。那边的蔬菜大棚里种出来的东西，总少点土味。还是老周种的那些萝卜白菜吃着顺口。”
“我妈还说呢，问我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好化妆品。”苏晚晚回头做了个鬼脸，“她哪知道，我是两边跑，在书里吸够了氧气，去那边那是去出差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地下室的小门。
外面的光线一下子刺眼起来。
老宅的花园里，夕阳正挂在那棵老槐树梢上。金灿灿的光把整个院子都给铺满了。风里带着点花香，还有刚修剪过的草叶子味儿。
老周正蹲在花坛边上，手里拿着把大剪刀，“咔嚓咔嚓”地修剪那丛月季。他背对着地下室门口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，后背有点驼。
听见脚步声，老周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，看见那两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，脸上那道深深的褶子舒展开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就这三个字。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就像是在问“买菜回来了”一样自然。
苏晚晚冲他挥了挥手，扬着嗓门喊：“回来了！老周，别剪了，再剪那月季就秃了！”
“秃了正好长新的。”老周把剪刀往围裙里一插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这次待多久？”
这句没问出来。
话到了嘴边，老周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着苏晚晚手里提着的那两个印着“惠民超市”的大袋子，那是那边超市特有的Logo。他心里头明镜似的。
这俩人又去那个“那边”转了一圈回来了。
待多久？那谁知道。可能是明天走，也可能是下个月走。反正这老宅的门永远开着，他们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。
老周笑了笑，把那个问题咽下去了，换了个话题。
“老周，今晚吃什么啊？”陆司晏走过来，把手搭在老周肩膀上，“我有点馋你做的红烧肉了，那边的肉太腻，吃着不香。”
“就知道吃。”老周瞪了他一眼，但眼角全是笑意，“红烧肉早做好了，在锅里炖着呢。还有个清蒸鲈鱼，也是刚出锅。你俩快去洗手，马上开饭。”
“得嘞！”
苏晚晚提着袋子往屋里跑。
走到温室门口的时候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。
苏晚晚停下脚步，往温室里面瞅了一眼。
只见那一堆茂盛的绿叶子中间，露出一张大圆脸。橘黄色的毛发油光水滑的，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正懒洋洋地趴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上晒太阳。
是橘座。
这货以前是个流浪猫，瘦得皮包骨头，刚来老宅的时候见人就哈气。现在呢？好家伙，那肚子快拖到地上了，那一圈肉把脖子都给淹没了。
“哟，橘座！”
苏晚晚隔着玻璃喊了一声。
橘座耳朵动了动，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。认出来是那个管饭的人，它慢吞吞地抬起爪子，冲着玻璃挥了挥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然后又把头埋进爪子里，继续睡它的回笼觉。
“你看这猫，胖成猪了。”苏晚晚指着它对陆司晏说，“咱们才走了十天吧？它怎么感觉又长了十斤肉？”
“那是老周惯的。”陆司晏瞥了一眼，“估计是一天三顿罐头，还得加餐。你看它那肚皮，都快赶上煤气罐了。”
“这叫福气。”苏晚晚笑着推开了客厅的门，“猫都这样了，咱们这人还能差得了？”
一进客厅，那股子熟悉的感觉就扑面而来。
真皮沙发上依旧铺着那个米色的软垫，茶几上还放着上次没看完的一本杂志。窗帘半拉着，透进来几缕夕阳的光，正好照在地板上，看得见细小的灰尘在跳舞。
苏晚晚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扔，整个人呈“大”字形陷进了沙发里。
沙发软硬适中，一下子就包裹住了她酸痛的脊背。
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闭上了眼睛。
这边的光线，这边的温度，甚至是沙发套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，都让她觉得安心。
在那边，虽然也是她的家，也是她的房子，但总觉得那是客居。那是苏婉儿的世界，她是那个世界的访客。
而在这里，在这座老宅里，她是主人。
这里还是家。
不管跑出去多远，不管去那边待了多久，只要一屁股坐在这个沙发上，心就定下来了。
陆司晏走进来，看见她瘫在那儿不动窝，笑了笑。
“怎么？这就动不了了？”他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，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，把电视打开。
“不动了。让我靠会儿。”苏晚晚把头靠在陆司晏肩膀上，闭着眼说，“我就想这么坐着，听你呼吸声都行。”
“恶心。”陆司晏嘴上这么说，身体却没动，任由她靠着，“电视声音开小点，别吵着你睡觉。”
“别睡。老周叫吃饭呢。”苏晚晚睁开一只眼，看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新闻，“咱们这一个月，过得挺充实啊。那边的生活也没落下，这边的日子也没耽误。这就是双城生活的终极奥义吧？”
“奥义个屁。”陆司晏换了个台，“就是瞎折腾。不过折腾得挺乐呵。”
“那是。”苏晚晚坐直了身子，理了理头发，“折腾说明活着。不折腾那就叫等死。你看橘座，都知道在那边晒完太阳这边睡，这叫跨物种生存智慧。”
陆司晏被她逗笑了。
这时候，老周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。
“吃饭了！红烧肉要凉了！再不出来我就倒给橘座了！”
“来了！”
苏晚晚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，拍了拍陆司晏的大腿，“快走快走，晚了一口肉都没了。橘座那饭量，你也知道。”
“你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陆司晏摇摇头，站起身关掉了电视。
客厅里恢复了安静。
那一束夕阳的光慢慢移了位置，照在了那个装着特价卫生纸的购物袋上。袋子旁边，是苏晚晚刚才脱下来的外套。
一切都刚刚好。
这就是最好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