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四十五分。
苏晚晚是被窗外那两只喜鹊给吵醒的。那俩家伙嗓门大,站在窗台上“喳喳”乱叫,跟吵架似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手往床头柜上一摸,想按掉闹钟。
这一摸,摸了个空。
苏晚晚猛地睁开眼。
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黑着。她伸手按了一下,没反应。再按一下,还是黑的。原来昨晚回来太累,忘了充电,手机这会儿已经关机自尽了。
她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完了。
今天是周一。出版部的例会定在九点整。全公司的人都要到,作为老板的她要是迟到了,那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。
“操!”
苏晚晚从床上弹了起来,动作麻利得像是个受惊的猫。她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好,踢里踏啦地冲进卫生间。
刷牙洗脸那是压缩到了极致。牙刷在嘴里胡乱捅了两下,泡沫都没吐干净就抹了把脸。头发也不管了,随便抓了个鲨鱼夹一夹,有些乱糟糟地搭在脑后。
“陆司晏!陆司晏!”
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喊。
没人应。
陆司晏早就走了。他是那种雷打不动七点半准时出门的人,今天公司有个早会,走得更早。
苏晚晚看着空荡荡的卧室,欲哭无泪。
她抓起车钥匙,连早饭都没顾上吃,拎着包就往外冲。老周正在花园里浇花,看见一阵风似的卷出去的苏晚晚,还没来得及问句“吃了吗”,那红色的车尾气就已经喷到了他脸上。
一路上苏晚晚油门踩得有点狠。
这周一的早高峰,车多得跟下饺子似的。红绿灯每个都跟她作对,眼看着绿灯变成黄灯,又变成红灯。苏晚晚坐在车里,看着那个读秒器,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得邦邦响。
前面的车走慢一点,她都想按喇叭催一催。
这心情,比当年刚穿书面对那个冷酷总裁还要焦灼。那时候那是怕死,现在是怕丢人。当老板的迟到,那简直就是打自己的脸。
等她把车一个急刹停在出版部楼下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。
九点二十分。
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。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有点歪的衣领,对着后视镜快速理了理刘海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,哪怕心里慌得一塌糊涂。
她踩着高跟鞋,一路小跑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一开,出版部那一层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外面的办公区静悄悄的。大家都坐在工位上,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,没人说话,也没人抬头看她。这安静得有点反常,平时这会儿大家早就凑在一起聊周末的八卦了。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种安静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:要么是出了什么大事,要么是有大人物来了。
她硬着头皮往自己的办公室走。
走到门口,手刚搭在门把手上,动作顿住了。
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她看见自己那个平日里只有她自己坐的真皮沙发上,坐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门口,端着个茶杯,正对着窗户那边的绿植发呆。
那个背影有点佝偻,头发花白,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中山装。
苏晚晚愣住了。这背影,化成灰她也认识。
陈主编。
那个退休了大半年的老领导,那个一手把出版部带起来,又把摊子甩给她的倔老头。
苏晚晚推门进去。
陈主编听见动静,慢悠悠地转过头。他手里那个掉了漆的老茶杯还冒着热气,茶梗在水里上下翻滚。
“哟,来了。”
陈主编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,语气平淡得很,“九点二十。迟到了。”
苏晚晚站在门口,感觉自己像个犯错的小学生。
“陈主编,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她把包往旁边一放,有点语无伦次,“那个,闹钟没响。昨晚手机忘充电了,这也不全怪我……”
她这解释挺苍白的。
陈主编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。
“没事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滋滋有味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经常闹钟没响。有次直接睡到了十一点,到了公司一看,全部门的人都在门口站着等我。那滋味,比吃黄连还苦。”
苏晚晚苦笑了一下。
“您那是年轻时精力旺盛,加班晚了。我这是纯粹的马虎。”她走过去,想给他倒水,“您喝茶呢?我给您换杯新的?我这儿有新到的龙井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主编摆摆手,“这老茶叶挺好,喝着习惯。你那龙井太淡,没劲儿。”
苏晚晚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他对面。
“您今天怎么来了?”她问,“不是退休了在家养老吗?上次听小王说,您迷上了钓鱼,天天往水库跑。这鱼都钓到办公室来了?”
陈主编放下茶杯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没钓鱼。今天鱼不开口,钓不着。”他随口胡诌,“正好路过这儿,就上来看看。”
“路过?”苏晚晚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这出版部在十八楼,楼下是个商务区,离陈主编住的那个老小区隔着大半个城区。坐公交车得倒两趟,开车得堵一个小时。
这一路“路过”得够累的。
“您这路过的路线挺别致啊。”苏晚晚笑着说,“是不是路过高架桥,特意绕了二十公里拐到我这儿来看看?”
陈主编脸不红心不跳。
“顺路。真的顺路。我本来要去前面的公园听戏,结果戏台子塌了,没听成。就想着过来瞅瞅。”
陈主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,要不是苏晚晚了解他,差点就信了。
戏台子塌了?这理由编得也太离谱了。
“瞅啥啊?”苏晚晚叹了口气,“瞅我迟到没?”
“那是顺便。”陈主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,目光扫过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,还有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,“看看这地儿还在不在。看看你还在不在。”
“地儿肯定在。我也肯定在。”苏晚晚说,“只要这楼不塌,我就能在。”
“嗯,那就行。”
陈主编点了点头,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他撑着膝盖,慢吞吞地站了起来。
“行了,我也该走了。再不走,那戏班子的演员该等着急了。”
“您不再坐会儿?中午我请您吃饭,楼下新开了家馆子,红烧肉做得不错。”苏晚晚站起来想留他。
“不吃。减肥。”
陈主编摆摆手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他回过头,看着苏晚晚,眼神里那股子严厉劲儿早没了,剩下的全是那种长辈才有的慈祥。
“下次别迟到了。”
他说,“你是老板。老板要是没个规矩,底下人就散了。虽然闹钟没响不是你的错,但心里得有个钟。那个钟,得准。”
苏晚晚心里一热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点头,“下次肯定把手机插上充电器,备两个闹钟。”
“行。走了。”
陈主编没再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苏晚晚跟在他身后,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。
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消失在门缝后面。
苏晚晚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。
什么路过,什么戏台子塌了,全是瞎扯。
陈主编住的那片区,离这儿十万八千里。他这么大岁数,挤着早高峰的公交或者是地铁,晃悠一个多小时跑过来,就为了坐在她办公室里,喝一杯凉掉的茶,看她一眼。
他就是不放心。
哪怕退休了,他也心心念念着这个他待了一辈子的地方。他不是来查岗的,他是来确认这里的火种还在,那个接他班的人还在,这日子还能接着往下过。
这叫什么?这就叫情怀。
这倔老头,一辈子都不肯说一句软话,非得编个蹩脚的借口跑来看看。
苏晚晚笑了。她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办公室,那杯陈主编用过的茶杯还放在茶几上。杯口还留着一点温热。
苏晚晚走过去,把那杯茶端起来,喝了一小口。
茶很苦,还有点涩,陈年老茶叶的叶子梗子都在里面乱飘。但这苦味进了嘴里,反倒让人觉得心里头特别静。
她把茶杯放下,走到办公桌前坐下。
打开电脑,翻开那本厚厚的工作日志。
“九点四十五分。周一例会开始。”
苏晚晚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一行字。
字写得很工整,力透纸背。
心里那个钟,确实滴答滴答地走起来了。走得很稳,很准。
这普通的周一,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