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这老宅里静得只有那只老座钟在“嘀嗒嘀嗒”地走。
苏晚晚正趴在茶几上,跟一袋刚拆开的开心果较劲。电视里放着一部不知名的老电影,声音开得很小,像蚊子哼哼。
“嗡——”
手机震动了一下,那是微信群特别关心的提示音。
苏晚晚把手里那颗剥不开的开心果往桌上一扔,抓起手机。屏幕上显示那个只有三个人的群头像亮了。群名是林若溪起的,叫“未来女富豪互助协会”,虽然到现在也没见谁真成富豪。
发消息的是顾小雨。
“我的新作品!”
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照片轰炸,发得挺急,像是憋了好久的秘密终于憋不住了。
苏晚晚点开第一张大图。
这是一张手绘的插画,画得很细,看得出那是下了功夫的。
画上是一片初春的景象。视角是从老宅的二楼窗户往下看的。花园里的那棵老槐树刚刚冒出一层嫩绿的新芽,那种绿很淡,透着股生机。草地上,几个花坛里的土被翻松了,那是老周的杰作。画面的角落里,还有一只没毛的小鸡,正歪着头啄地上的蚯蚓。
苏晚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点开了第二张。
夏天。
这一张看着就热。画面正中间是老宅那个巨大的落地窗,窗户大开着,白色的纱窗帘被风卷到了半空中,像是在跳舞。窗外的阳光白花花的,刺眼。屋子里的那个老式风扇还在转,扇叶都画成了虚影,好像能听见它“呼呼”转动的声音。
苏晚晚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接着是第三张。
秋天。满眼的金黄。那是院子里铺满的落叶,厚厚的一层,看着就想让人上去踩两脚,听那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黄了,有些还挂在枝头摇摇欲坠。画面的一角,画了一把扫帚,孤零零地靠在墙根,那是老周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战场。
最后一张。
苏晚晚的手指停住了。
这是一张冬天的画。
背景是一片苍茫的白,那是下雪了。老宅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雪,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。但是画面的重点不是冷,而是那间温室。
温室的玻璃擦得锃亮,透过玻璃,能看见里面那抹红。那是老周费了牛劲种出来的冬玫瑰。那朵花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,跟外面的冰雪形成了一个特别扎眼的对比。
在那朵玫瑰旁边,还画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,正趴在暖气管上睡觉。
那是橘座。
这四幅画,连在一起,就是“老宅的四季”。
苏晚晚没说话。
她把手机举得高了一点,又仔细看了看那张冬天的画。
这画得好。
不是那种技法上的好,顾小雨以前画工就不错,线条啊,色彩啊,那是基本功。但这回不一样。
这画里有味儿。
你看那张夏天的,你就能感觉到那股风吹在脸上的凉意;看那张秋天的,你就能闻见那股落叶腐烂又带着点甜腥味的土气;看那张冬天的,你就能知道外头冷,但这屋子里头暖和。
她画的不是房子,是这日子。
以前顾小雨画画,那是描。模特怎么摆,她就怎么画。那是为了画而画,干巴巴的。
但这回,她是把这老宅里的魂给画进去了。她把春天那股子刚睡醒的劲儿,夏天那股子慵懒,秋天那股子萧瑟,还有冬天那股子藏在冷下面的热乎气,全都给抓住了。
“这丫头……”
苏晚晚低声嘟囔了一句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“怎么了?看什么呢?笑得跟偷了鸡似的。”
陆司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,手里端着杯咖啡。他走到沙发后面,探头看了一眼苏晚晚手里的屏幕。
“顾小雨的新作。”苏晚晚往旁边挪了挪,把手机举给他看,“老宅的四季。你瞅瞅。”
陆司晏弯下腰,眯着眼睛看了看。
视线落在那张夏天的画上。
“这窗户画得挺像。”陆司晏指了指画上的窗帘,“上次风大,窗帘不是被卷到灯架上勾破了个洞吗?她这画上还真给画了个黑点。”
“那叫细节。”苏晚晚笑着说,“这叫艺术来源于生活。”
“嗯,还行。”陆司晏直起身子,喝了一口咖啡,“那个冬天的,温室里的玫瑰,颜色挺正。比老周拍的照片看着有精神。”
“那是,艺术加工嘛。”
苏晚晚把手机收回来,发了条语音过去。
“小雨,这画绝了啊!我就问你,这四幅画我能不能全要?我要挂在家里那个走廊上,正好空着呢。”
群里马上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...”。
过了几秒,顾小雨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听着挺激动,不像以前那样怯生生的了。
“晚晚姐,你喜欢就好!但这组我不卖!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:“不卖?小气鬼。”
“不是小气!”顾小雨发了个大哭的表情,“这套画……我想留着。我要挂在我工作室最显眼的那面墙上。我觉得,这可能是我目前为止,画得最好的一组了。”
陆司晏听着这边的语音,挑了挑眉毛:“那是人家不给你面子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苏晚晚白了他一眼,又听顾小雨下一条语音。
“以前我觉得,那些画得像照片一样的才是好画,或者那些画得特别抽象、让人看不懂的才是艺术。我就一直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学,人家画什么我画什么。”
顾小雨的声音很认真,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那种郑重。
“但是这次,我就是想画这个家。画我眼里看到的。我想起咱们在花园里吃烧烤,想起老周给花浇水骂鸟,想起橘座在窗户上睡觉。我就想把这些都留住。”
“我觉得,这就是我心里的家。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看,我就觉得这是最好的。”
语音结束了。
苏晚晚看着手机屏幕,半晌没说话。
她以前总担心顾小雨。担心这姑娘太老实,怕这姑娘太敏感,在这个这就看脸、这就看流量的行当里混不下去。
但现在看来,她是瞎操心了。
顾小雨长大了。不是那种被迫长大,是那种开窍了。她找到了自己的根,知道自己手里那支笔该往哪戳。
她不再是谁的影子,也不再是那个跟在苏晚晚身后不敢说话的小跟班了。她是个有自己代表作的画家了。
“她说这是她的代表作。”苏晚晚转头对陆司晏说。
“挺好。”陆司晏把咖啡杯放下,“人活着,总得有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不管是做生意还是画画,得有个‘立得住’的东西。那套画,立得住。”
苏晚晚点了点头。
她在群里敲字。
“不卖就不卖。你说得对,这确实是代表作。挂你工作室墙上,那是它该去的地方。不过你得给我寄过来,让我裱一下,我不收你裱框费,还要给你镶个最好的金框子。”
顾小雨回了个“谢谢晚晚姐”的表情,还有一个跪拜的大头贴。
林若溪这时候也冒泡了。
“什么画这么牛?我也要看!快发原图,我要当屏保!”
群里又热闹起来。
苏晚晚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消息框,看着那四张被林若溪又发了一遍的图片。
那画上的老宅,那个窗户,那棵树,那只猫。
其实,这套画不仅仅是顾小雨的代表作,这也是他们这段日子的纪念碑。
日子一天天过,谁也记不住每天吃了啥喝了啥。但这些画在那儿摆着,就告诉你:瞧,咱们这几年,没白过。
这宅子没白住,这朋友没白交。
“走吧。”苏晚晚从沙发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既然这画都画出来了,咱们也不能落后。今晚是不是该吃顿好的庆祝一下?”
“庆祝什么?”
“庆祝顾小雨有了代表作,庆祝咱们老宅成了艺术家的灵感源泉。”苏晚晚拉着陆司晏的胳膊往外走,“让老周多加两个菜。红烧肉必须有,那个清蒸鲈鱼也得有。”
“行。”陆司晏任由她拉着,“你这庆祝的理由,总是那么硬气。”
“那当然。生活嘛,随时都需要庆祝。”
苏晚晚推开门。
外面的阳光正好洒在走廊上,就像顾小雨画里那样,白花花的,亮堂堂的。
这日子,真不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