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有点大,嗡嗡作响。
陆司辰手里转着那支签字笔,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男人。
这男人看着得有五十多岁了,头发白了一半,乱糟糟的,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。身上那件西装虽然是名牌,但皱皱巴巴的,扣子还扣错了一个。他没像其他客户那样上来就掏名片、倒苦水,或者哭丧着脸。
他就那么干坐着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司辰身后的那幅画。
那幅画是黑色的,上面用白色的颜料画了一团乱麻。
“您喝水吗?”陆司辰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拍,打破了沉默。
男人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又盯了一会儿那幅画,然后慢慢地把视线移到了陆司辰脸上。
“我听说,陆总的这家咨询公司,专治疑难杂症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不管多怪的毛病,只要给钱,都能治。”
“那得看是什么样的怪毛病。”陆司辰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,“我们要是治不了,钱原路退回。您带病来了?”
“没病。”
男人摆摆手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我不是来咨询的。我也没毛病。”
陆司辰乐了:“没毛病您坐这儿干嘛?我这咨询费是按分钟收的,您这一坐,我也得算钱。您要是来闲聊的,出门左转有个公园,那边免费。”
“我只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男人没理会他的调侃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子。
“我听说……你以前想毁掉这个世界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。
空调的嗡嗡声还在,但听在耳朵里却格外刺耳。
陆司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。
这是他压箱底的事儿。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,也就那么几个。这老头是怎么知道的?而且听这口气,不像是在打听八卦,倒像是在对暗号。
“谁说的?”陆司辰问。
“这圈子里有点路子的人都知道。”男人淡淡地说,“说你是个疯子,说你把这本书、这个世界闹了个底朝天,差点就要把锅给砸了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陆司辰重新拿起那支笔,在手指间转得飞快。
“那时候年轻气盛,不懂事,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。看谁都不顺眼,觉得这规矩那是给别人定的,我就是那个例外。”
“哦。”男人点了点头,“那现在呢?现在顺眼了?”
“凑合活着吧。”陆司辰耸耸肩,“反正这世界也没怎么变,倒是我自己变了。变老了,变懒了,变俗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男人身子往前探得更厉害了,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你是怎么不毁它的?”
这一句问得很急,甚至带着点颤抖。
陆司辰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看着他眼角那深深的鱼尾纹,看着他眼底那团藏不住的火。
那火他很熟悉。
那是愤怒,是不甘,是想把一切砸碎了听个响的冲动。
那是他以前照镜子时,经常在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东西。
这老头也是个穿越者。
而且看这岁数,这火候,估计是早年过来的那一批。那时候这世界刚改版,没现在的规矩这么完善,大家都乱着呢。这种人,往往过得最苦,憋屈最久。
“陆总。”男人见他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,“我知道我不该问。但我真的……真的撑不住了。我在这待了三十年了。这三十年来,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把这天捅个窟窿。我觉得我快疯了。”
陆司辰沉默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这个世界在运转,大多数人都在为了碎银几两忙忙碌碌。没人知道,在这个高档写字楼的这间办公室里,有两个疯子在聊怎么不毁灭世界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陆司辰才转回过头。
“因为我发现,我想毁的不是这个世界。”
陆司辰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特别清楚。
“我想毁的,是我自己的愤怒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“愤怒这东西,它是个无底洞。”陆司辰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子,“你往里头填恨,填报复,填破坏,它永远填不满。你把这世界砸了,把周围的人得罪光了,把那些规矩都踩烂了。你回头看,那个洞还在那儿,还在张着大嘴等着你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明白了。我那是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陆司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这世界没那么大仇。它就是个容器,你往里装什么,它就是什么。你装的是垃圾,那就是垃圾场;你装的是水,那就是游泳池。”
男人僵在那儿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
陆司辰继续说道。
“后来啊,有人拉了我一把。没说什么大道理,就是给我做了一顿饭,陪我晒了个太阳。让我知道,这日子除了恨,还能有别的活法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,只有把这锅给砸了,我才能痛快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最痛快的事儿,不是砸锅,而是哪怕锅破了个洞,也能补补接着煮粥喝。”
男人听完,久久没动弹。
他眼里的那团火,慢慢暗了下去。那种要死要活的焦躁感,像是被水浇灭了一样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抓着膝盖的手。那双手慢慢松开了,平放在膝盖上。
三十年的劲儿,仿佛在这一刻卸掉了。
“不是这个世界……”男人喃喃自语,“是我自己的愤怒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陆司辰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旁边的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水。他没给男人倒,而是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这答案值不值那个咨询费?”
男人也站了起来。
他动作有点慢,像是背上的那座大山被挪走了,身子一下子轻了,反倒有点不适应。
“值。”
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放在桌上。
“多谢。”
他没再多说什么,也没要名片,也没握手道别。他转身往门口走,脚步有点飘,像是喝醉了酒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“我也该停下来了。”
男人背对着陆司辰,低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又剩下了陆司辰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那个纸杯。
这杯水有点凉了。
陆司辰把水杯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一屁股坐下。
那是以前。
那个想毁掉一切的疯子陆司辰,现在正坐在这里,收着别人的咨询费,给别人当人生导师。
真他娘的魔幻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有这么一天。
以前他觉得,自己是个怪物,是个异类,是需要被被治疗的那个。他没想到有一天,他能成为那个“让别人停下来”的人。
那个老头走了。
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停下来,不知道他能不能去好好煮一碗粥喝。
但至少,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背是直的。
陆司辰看着桌上那张黑色的卡。
他的咨询公司,名义上是给觉醒者做职业培训,做心理辅导。其实每一回,每一个坐在他对面的人,都在帮他完成他自己的修复。
每治愈一个疯子,就是给那个过去的自己,缝上一针。
陆司辰笑了笑,拿起笔,在桌上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圈。
今天也是个好日子。
至少这世界没被毁掉,不仅没毁,还多了一个准备回去好好过日子的人。
这就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