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司晏挂了电话,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。
“晚上不用在家吃了。”
苏晚晚正趴在地毯上逗橘座,听见这话,抬起头看了一眼:“有局?推了呗,老周那鲈鱼都快解冻了。”
“推不了。”陆司晏弯腰把领带扯松了一点,“阿杰回来了。这小子非要约我撸串,说是要是我不去,他就赖在咱们家门口不走了。”
阿杰。
苏晚晚脑子过了一遍这个名字。这人是个老油条,以前跟陆司晏在商场上没少交手,后来又成了那种酒肉朋友。这人说话大嗓门,做事没正形,但听说人还算仗义。
“撸串?”苏晚晚眉毛挑了挑,“陆总,你这身价,去路边摊撸串?那地儿脏不脏啊?”
“阿杰选的地儿,说是那家的羊肉正宗。再说了,我也不是没吃过。”陆司晏走过来,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“一起去?你要不去,我估计他那嘴能把咱们俩这一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抖搂出来。”
“去!”苏晚晚拍了拍手上的猫毛,“我也想看看,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陆司晏约出去撸串。”
车子开进了老城区的一条巷子。
这地方路窄,两边全是那种私搭乱建的小门脸,挂着红灯笼,油烟味顺着车窗缝就往里钻。陆司晏把车停在巷口的一个空地上,领着苏晚晚往里走。
七拐八绕,最后在一个挂着“胖哥烧烤”招牌的摊子前停了下来。
这摊子就在露天摆着,几张折叠桌,全是那种红蓝塑料的方凳子。地上有点油腻,上面铺着一层一次性台布,已经被好几个酒瓶底给戳破了。
阿杰早就到了。
他穿着件花衬衫,领口敞着,露出脖子上的大金链子。脚上踩着双拖鞋,一只脚还在那儿一抖一抖的。
看见陆司晏,阿杰猛地站起来,那动静把旁边桌上的两个空酒瓶都给带倒了。
“哎呦!我的陆大总裁!你可算来了!”
阿杰的大嗓门震得苏晚晚耳朵嗡嗡响。他张开双臂,上来就要给陆司晏一个熊抱。
陆司晏眼疾手快,伸手挡住,顺便往旁边错了一步:“一身孜然味,别蹭我衣服上。”
“嫌弃我了?”阿杰也不恼,嘿嘿一笑,转头看向苏晚晚,“这就是弟妹吧?久仰大名啊!”
他也不客气,直接伸手握了握苏晚晚的手,劲儿挺大。
“坐坐坐!别客气!”
阿杰指了指那个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红色塑料凳,“我特意给你留的,这位置通风,没烟味。”
三人落座。
这凳子矮,陆司晏那大长腿憋屈地蜷着,看着有点滑稽。他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,只是把外套脱了,递给旁边的服务员。
“先来五十串羊肉,二十串板筋,两瓶啤酒。”阿杰冲着忙活的老板喊了一嗓子,“腰子要烤得嫩一点啊!老陆今天带媳妇来了,别整那老得跟皮带似的。”
“好嘞!”老板那边应得脆生。
没一会儿,第一轮肉串就上来了。滋滋冒油,撒了一把孜然和辣椒面,那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阿杰拿起一串,也没管烫不烫,直接咬了一大口。他一边嚼,一边拿那一双一次性筷子指着苏晚晚,眼神里全是打量。
“弟妹啊,我今儿见着你,可是了却了一桩心愿。”
阿杰嘴边沾着孜然粒,说话有点含糊,“我就在想,到底是何方神圣,能让咱们陆大铁树开花,还能把这冰块子给捂热了。”
苏晚晚乐了,拿起一串花生米:“没那么邪乎吧?他以前有那么冷吗?”
“冷?”
阿杰瞪大了眼睛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“弟妹,你是不了解以前的老陆。那哪是冷啊,那就是个行走的冰箱,还是那种 industrial(工业)级别的。”
阿杰把手里的肉签子一挥,开始数落。
“以前咱们谈生意,这货往那一坐,脸黑得跟包公似的。也不说话,就盯着你看。看得你心里发毛,好像你欠了他八百万没还似的。跟他喝顿酒,能把人喝出胃溃疡来。”
“有那么夸张吗?”
苏晚晚转头看了一眼陆司晏。
陆司晏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烤肉放嘴里,咀嚼的动作很有节奏。他就像个局外人,阿杰在那儿编排他,他愣是一声不吭,假装没听见。
“怎么没有?”阿杰喝了口啤酒,抹了抹嘴,“那时候大家都怕他。都说陆司晏这人心狠手辣,没得感情。我就说,这叫童年阴影。”
“童年阴影?”苏晚晚扑哧一声笑了,“多大岁数了还童年阴影。”
“那是心理阴影!”阿杰纠正道,“所以我就纳闷了,弟妹,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?他现在看着……怎么说呢,有点人气儿了。”
“那是老了我。”陆司晏突然开口,打断了阿杰的喋喋不休,“人老了,火气就没了。再说了,这烧烤不错,比西餐厅那半生不熟的牛排强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阿杰摆摆手,“变好就是变好了,承认一次能死啊?”
这顿饭吃得挺热闹。
阿杰是个话痨。从他那破创业公司怎么起步的,一直聊到最近行业里的谁谁谁跑路了,谁谁谁又换了老婆。他讲得唾沫横飞,手舞足蹈。
陆司晏话不多,大多数时候都在听。
他偶尔插一句嘴,都是那种特别精辟的点评,或者帮阿杰补个漏。
苏晚晚在旁边看着,发现陆司晏这会儿的状态特别放松。他不再是那个端着架子的总裁,肩膀是塌下来的,嘴角偶尔会微微上扬。
尤其是阿杰讲到自己为了拉客户,跟人拼酒拼到进医院的时候,陆司晏笑了。
那不是嘲笑,也不是敷衍的笑。那是一种理解的笑。像是透过阿杰的狼狈,看到了以前那个也在泥潭里挣扎的自己。
“……你说说,这做生意的容易吗我?”
阿杰说到最后,感叹了一句,举起酒杯,“来,老陆,敬你一杯。祝贺你……呃……祝贺你找了个好媳妇,日子过得像个人样了。”
陆司晏拿起杯子,跟他碰了一下。
玻璃杯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也祝你早点发财。”陆司晏说。
吃完饭,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
巷子里的人少了一些,风刮起来,带着点凉意。
阿杰非要送,被陆司晏拒绝了。他把醉醺醺的阿杰塞进出租车里,看着车开走了,才转身牵住苏晚晚的手。
两人慢慢地往巷口走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轰鸣着从旁边窜过去。
“阿杰挺有意思的。”
苏晚晚晃着陆司晏的手,“看着咋咋呼呼的,其实心眼不坏。说话虽然直,但挺逗。”
“嗯。”
陆司晏点了点头,把手插进兜里。
“他是唯一一个,在我破产那会儿,还愿意借钱给我的人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,停下脚步:“真的?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大款啊。”
“他也不富。那时候他把自己的房子给抵押了,凑了一笔钱给我。”陆司晏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,眼神有点深,“我没要。但我记住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晚晚。
“这年头,能陪着吃顿饭的人多,能陪着把裤子输了的,少。”
陆司晏重新迈开步子,拉着苏晚晚继续往前走。
“这酒肉朋友,就剩他这么一个了。其他的,要么是图利,要么是图名。”
苏晚晚心里头一软。
她紧了紧握着陆司晏的手,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,热乎乎的。
“一个就够了。”她说,“质量比数量重要。就像这烧烤,撸一串顶好的,比吃那一肚子烂肉强。”
陆司晏笑了。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,“老周那鲈鱼估计凉透了,回去让他给热热,或者是咱们自己煮碗面。”
“我想吃煎蛋,单面煎的。”
“行,给你煎两个。还得加火腿肠吧?”
“必须加。要那种大根的。”
两人走出了巷子。
外面的街道宽敞明亮,路灯照得路面发白。陆司晏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那儿,像是一头沉默的兽。
陆司晏解锁了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苏晚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里还有那股淡淡的皮革味,那是属于陆司晏的味道,也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安稳味道。
阿杰那喧嚣的烧烤摊被甩在了身后,但那份烟火气,却留在了心里。
陆司晏发动了车子。
“下次再带你去吃别家,那家烤生蚝也不错。”
“行啊。只要不是让我跟阿杰拼酒就行,我那点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没事,我替你挡。”
车子滑入夜色,向着老宅的方向驶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