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。
这个点,夜猫子刚眯眼,早起的人还没醒。整个城市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安静得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轮碾过柏油路的“沙沙”声。
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那种震动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有一只小虫子在木头上爬。嗡嗡嗡,没完没了。
苏晚晚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手在被窝里胡乱摸索了半天,才摸到那个发烫的方块。
眼睛睁开一条缝,屏幕的光刺得她眼泪差点出来。
来电显示:林若溪。
苏晚晚脑子里的弦瞬间崩紧了。这大半夜的,林若溪打电话来,不是出了什么大事,就是她在那个城市受了什么委屈。毕竟那丫头刚出去跑签售,人生地不熟的。
她赶紧按了接听,顺手推了推身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陆司晏。
“喂?若溪?出什么事了?”
苏晚晚压低了声音,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清醒点。
那边沉默了几秒钟。
只听见一阵细微的电流声,还有那种很轻很浅的呼吸声。
“没出事。”
林若溪的声音传过来,听着挺清醒,不像是喝醉了,也不像是遇险了。就是有点飘,像是整个人飘在半空中,没着没落的。
“没出事你这个时候打电话?”苏晚晚松了口气,把身体往枕头那边挪了挪,“你想吓死我啊?我还以为你被书粉绑架了呢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林若溪说。
“酒店太安静了。这隔音太好了,好得让人发慌。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,看着看着就有点精神了。”
“那你吃两片褪黑素,或者数数羊。”苏晚晚打了个哈欠,“大姐,明天你还得赶飞机去下一站呢。不睡明天顶着眼袋,像只大熊猫,怎么见你的读者。”
“数过了。数到一千两百只,羊都跑了,我还醒着。”
林若溪在那边笑了笑,笑声有点干。
“晚晚,我突然想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问。只要不是借钱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啊。”林若溪顿了顿,“如果当初我没有觉醒,没有跳出那个剧本,我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这问题有点深奥,像是在哲学课上突然被老师点名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,努力让自己那个还在转的脑子跟上节奏。
“没觉醒?”苏晚晚叹了口气,“那你还用问吗?继续当你的呗。”
“继续当什么?”
“当那个霸道总裁文里的女主角啊。”苏晚晚掰着手指头给她数,“你会住在那个五百平米的别墅里,每天除了逛街就是美容。你会嫁给那个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男主。你会穿那些高定礼服,在聚光灯下微笑,接受所有人的羡慕。”
“你会走完那个剧本给你安排的所有路。哪怕是遇到误会,哪怕是遇到挫折,最后也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。你会是个没有瑕疵的林若溪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若溪才开口。
“是啊。完美结局。”
“那你不想要吗?”苏晚晚问,“多少人做梦都想当女主角呢。”
“以前想。”
林若溪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谁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,那就是我的命。我要是不当女主角,我就什么都不是了。我得演好那个角色,我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幸福的。”
“但现在……”
林若溪深吸了一口气,那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,听得见气流的颤动。
“我前两天签售,站在那个小书店里。那个空调坏了,热得我一身汗。有个读者递给我一张纸巾,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两块钱一包的手帕纸,还糙得拉脸。”
“但我擦汗的时候,觉得特别爽。比那个男主角用他那双价值连城的手给我擦脸,还要爽。”
“可能吧。但我不想当女主角了。”
林若溪接着说,语气笃定得很。
“当女主角太累了。那是活在别人的眼睛里。我现在这样,写写书,跟读者聊聊天,偶尔还要为了哪怕多一块钱的版税跟编辑扯皮。我觉得挺真实的。”
“我是个写书的,是个说书人。我就想当我自己。挺好的。”
苏晚晚笑了。
“这觉悟可以啊。这是真觉醒了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林若溪的话锋一转,声音里带上了点迷茫。
“既然我觉得当自己挺好的,既然我一点都不怀念那个所谓的完美结局……那我为什么还要失眠?”
苏晚晚皱起眉头。
这话说得有点绕。
“你刚才不是嫌酒店安静吗?”
“不是那个原因。”
林若溪在那边翻了个身,苏晚晚能听见床单摩擦的声音。
“就在刚才,我躺在这儿。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”
“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想过‘我是女主角’这件事了。”
“以前哪怕觉醒了,我也会下意识地跟那个剧本较劲。我会想,你看,我没按你写的走,我过得也不错。那时候,‘女主角’这个标签还在我心里挂着呢,虽然是个烂标签,但那是个标签。”
“可是今天,我想了半天。我发现我想不起上次思考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了。”
林若溪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就像是个走在路上的人,原本背着一个大包袱。后来包袱丢了,我没发觉。我走着走着,突然发现身上轻了。但我不是高兴,我是……有点慌。”
“晚晚,我是不是把那个过去的自己给弄丢了?那个拼死拼活要活出自己的林若溪,好像不需要了。她退休了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”
苏晚晚沉默了。
她靠在床头板,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。
这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。
就像是你跟一个人斗了好多年,天天想着怎么打败他。有一天,你突然发现那个人不见了,或者是你根本不在乎他了。那种胜利感还没来得及品尝,心里反而空落落的。
那个“一定要证明自己”的劲儿,曾经是林若溪活下去的动力。
现在动力没了,但惯性还在。她发现自己不需要那个动力也能跑,甚至跑得更欢实的时候,她反倒觉得有点不适应了。
这叫戒断反应。
这是对自己过去的一场告别。只不过这场告别没有鲜花和掌声,只有凌晨一点的酒店房间,和一个没打通的电话。
“那你现在想那个剧本了吗?”苏晚晚问。
“不想。”林若溪回答得很快,“一点都不想。要是让我回去过那种日子,我宁可去写一千万字的检查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苏晚晚把枕头往高了垫垫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若溪啊,你这不叫丢了自己。你这叫上岸了。”
“以前你在水里扑腾,你得时刻绷着劲儿,怕淹死。现在你爬上岸了,站在平地上了。你不扑腾了,你就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没处使了。”
“那个包袱不是丢了,是你把它给消化了。”苏晚晚慢慢地说,“它变成你身上的一块肉了。你不用再背着它证明给谁看,因为它已经长在你骨头缝里了。”
“你发现你不觉得自己是女主角了,是因为你已经是林若溪了。不需要前缀,不需要定义。那个‘女主角’的壳子碎了,里面出来的才是真的你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。
只有电流声在滋滋作响。
“消化了……”林若溪喃喃自语,“是好事吗?”
“当然是好事。”苏晚晚说,“能消化掉过去的人,才走得动将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消化不良的感觉,有点难受。”林若溪吸了吸鼻子,“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苏晚晚笑了,伸手把被角掖好。
“那就慢慢消化。”
她说,“别急。你都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女主角了,卸个妆不得花点时间啊?今晚睡不着就别睡了,起来看看窗外的夜景,或者再翻翻你那些读者的留言。”
“那个包袱虽然碎了,但那些碎片也是闪光的。你可以捡几块好看的留着,剩下的,就扫进垃圾堆里。”
“慢慢来。日子长着呢。”
林若溪在那头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晚晚听见一声长长的呼气声,像是把胸口堵着的那股浊气全吐出来了。
“行吧。慢慢消化。”
林若溪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了不少。
“晚晚,谢了。虽然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也没全听懂,但我知道了,我没毛病。我就是只是……稍微有点不习惯那个没壳子的自己。”
“你就臭美吧。”
“那我挂了啊。我想下楼去便利店买罐啤酒,坐在路边喝完再上来。看看这城市的夜色。这回不为了演什么,就是我想喝。”
“去吧。少喝点,别喝醉了找不着北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晚晚看着黑下去的屏幕,把它放回床头柜上。
房间重新陷入了安静。陆司晏翻了个身,手搭在了苏晚晚的肚子上,温热的。
苏晚晚闭上眼睛。
消化。
是啊,谁不是在慢慢消化呢。
消化掉那些不属于我们的设定,消化掉那些强加给我们的期望,最后剩下的那个疙疙瘩瘩却又实实在在的自己,才是能陪你走到最后的那个人。
这一夜,林若溪大概会喝着那罐啤酒,看着陌生的城市,慢慢把那个“女主角”的影子给融化在夜色里。
挺好。
苏晚晚往陆司晏怀里钻了钻,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