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早上，老宅的空气里都带着股子湿润的泥土味儿。
苏晚晚刚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，想透透气。这老槐树刚抽了新芽，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。
她正要去厨房看看早饭好了没，老周从温室那边走了过来。
这老头今天有点反常。
平时这时候，他早就拿着大剪刀在那儿跟那些花花草草较劲了，嘴里还得骂两句这鸟不听话那虫子太馋。
今天那把大剪刀没在手里，他在那工装围裙上擦了擦手，那动作有点僵硬，脸上表情也怪怪的。眼睛眯着，嘴角想咧又不敢咧，就像是个兜里藏了块糖怕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。
“小姐。”
老周走到苏晚晚跟前，喊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周叔？”苏晚晚停下脚步，“这一大早的，是不是那猫又把你花盆给挠了？”
“没，橘座在睡觉呢。”老周摇摇头，那张老脸有点红，“你跟我过来一下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温室。”
老周说完，转身就往温室走。步子迈得不大，但挺急。
苏晚晚心里有点纳闷。这温室里平时也没啥不能见的，也就是那些兰花啊、月季啊。难道是那株快死的兰花复活了？
她跟着老周走进了温室。
温室里温度高，一进去，一股热浪夹着花香扑面而来。玻璃顶上的阳光透下来，照得满屋子的绿叶子发亮。
老周没往里面走，直接领着她到了最里面的那个角落。
那里平时放着些废弃的花盆和几袋子营养土，乱糟糟的。今天那里的土被收拾干净了，中间放着一个单独的黑色大花盆。
花盆里站着一株玫瑰。
苏晚晚凑近了看。
这花真好看。
花瓣不是那种俗气的红，也不是那种惨白。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粉色，像是婴儿脸上的红晕。最绝的是花瓣的边缘，带着一点点橘色，像是有人拿彩笔在边儿上描了一道金边。
花型不大，也没那种层层叠叠的富贵气，看着挺秀气的。但这会儿才开了两朵，在一片绿叶子中间，显得特别扎眼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晚晚蹲下身子，想伸手摸摸，又怕碰坏了。
“新品种。”
老周站在旁边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声音里透着股子骄傲。
“我自己杂交的。折腾了整整两年，废了好几百棵苗，就这一棵活下来了，还开了花。”
“两年？”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老周。
两年前，那正是她刚穿书不久，刚住进老宅的时候。那时候这老宅除了那棵老槐树，别的地儿都荒着。
“真厉害啊周叔。”苏晚晚由衷地感叹，“这花看着就贵气。这叫什么名儿？是不是什么‘粉红佳人’或者‘晨曦’之类的？”
老周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朵花，眼神变得特别柔和。那是一种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的眼神。
过了好半天，他才慢吞吞地开口。
“它叫‘晚晚’。”
苏晚晚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，或者是早晨的风把耳朵给堵住了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晚晚。”
老周重复了一遍，这回声音大了点。
“就叫晚晚。玫瑰‘晚晚’。”
苏晚晚蹲在那儿，看着那朵浅粉色带金边的花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
老周不善言辞。
他这辈子大概也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。平时苏晚晚让他买瓶酱油，他都只会回个“嗯”。让他炖个红烧肉，他也只会说“等着”。
这一声“晚晚”，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比那些甜言蜜语还要沉。
“用我的名字？”苏晚晚站起身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那张皱纹脸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我想来想去，别的名儿都不配它。只有这个名儿配。”
老周看着那花，像是在跟花说话，又像是在跟苏晚晚说话。
“因为你来了之后，这宅子才有了人气。你来了之后，我才开始种花的。”
“以前这宅子冷清，死了似的那种冷清。花也种不活，种什么死什么。后来你来了，这地儿就热乎了。这花也就活了。”
“我想着，要是没有你，这花也开不出来。所以它得叫晚晚。”
苏晚晚看着老周。
这老头背有点驼了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手上全是泥土和老茧。他不懂什么浪漫，不懂什么情调。他只知道，谁对他好，谁给了这个家生机，他就记在心里。
他用他的方式，给这花，给这日子，起了一个名字。
这名字比那个陆司晏写的“未来五年”，还要让人鼻子酸。
“周叔……”
苏晚晚张了张嘴，想说点啥感性的话，比如“谢谢您”，或者“我很荣幸”。
但话到嘴边，又觉得那些话都太轻飘了。
老周不爱听那些。
“这名字好。”苏晚晚吸了吸鼻子，笑了，“这名字响亮。等这花卖出去，谁要是想买，就得喊‘我要一束晚晚’。听听，多带劲。”
老周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不卖。”
“啊？”苏晚晚愣了，“不卖那你折腾它干嘛？”
“送。”
老周挺起胸脯。
“这第一茬花开了，我把它剪下来，给你插瓶子里。剩下的，我想着给顾小雨丫头送两枝，给她画画用。给林小姐那孩子也寄两枝去，让她摆在书桌上。”
“这花是你，它是这老宅的根。根在，花就在。”
苏晚晚看着老周，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听你的。不卖，只送。”
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，照在那朵叫“晚晚”的玫瑰上。那浅粉色的花瓣像是透明的一样，边缘的那点橘色闪闪发光。
它静静地开在角落里，不争不抢，但只要看一眼，就忘不掉。
就像苏晚晚在这个世界里的生活。
不用惊天动地，不用大张旗鼓。就在这老宅的角落里，慢慢地生根，发芽，最后开出属于自己的颜色。
“行了，看也看了。”
老周摆摆手，恢复了那副啰嗦的样子，“快去吃早饭吧。今天的粥我熬得稠，还有你爱吃的咸鸭蛋。别在这温室里闷着了，一会儿出汗了。”
“知道了周叔。”
苏晚晚最后看了一眼那朵花。
“晚晚。”
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。
这名字真好听。
她转身走出了温室。
老周留在那儿，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，戴上老花镜，在那上面一笔一划地记着：
“四月十二日，玫瑰‘晚晚’初开。两朵。花型端正，色泽艳丽。状态：极佳。”
春风从温室的缝隙里吹进来，把那页纸吹得哗啦啦响。
日子，就这么开了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