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雨下得没头没脑。
下午五点半,原本还是亮堂堂的天,突然就像是被谁拉了闸,黑沉沉地压了下来。紧接着就是一道炸雷,震得出版部那几扇落地窗都跟着哆嗦。
再然后,雨点子就砸下来了。
那不是雨,那是天上有人往下泼水。噼里啪啦的,打在玻璃上“邦邦”响,外面的树都被吹得歪到了一边,跟跳大舞似的。
苏晚晚站在公司门口,看着那白茫茫的水帘子,脑仁疼。
她今儿个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,那上面明明挂着一个太阳,旁边还写着“多云转晴”。现在的气象专家估计都是算命的,这脸打得啪啪响。
周围也没人带伞。
几个刚下班的小编辑挤在门口,一个个拿着手机叫网约车。那排队人数从“排队15人”眨眼功夫就变成了“排队58人”。
“完了完了,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。”小王在那儿哀嚎,“我家猫还没喂呢!”
苏晚晚摸了摸包。
空荡荡的。她那个折叠伞昨天被陆司晏拿去车里了,说是那是他的车,得配个像样的伞,结果今天给她忘带了。
再等估计也没戏。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而且越下越有劲。
苏晚晚把包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拼了。”
她把包顶在头上,准备冲进雨里。反正也不远,跑到地铁站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儿。大不了回去洗个澡,感冒了就喝两袋板蓝根。
她刚迈出一条腿,脚尖都要踩到那积水坑了。
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骨很结实,看着就很稳重。
苏晚晚顺着那只手往上看。
黑色的西装袖口,露出一截银色的袖扣。
再往上,是那张熟悉的脸。
陆司晏站在那儿,身上那是半点雨都没沾着。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,看着苏晚晚那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势,眉梢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上车还是走?”
他问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在哗哗的雨声里听着特别清楚。
苏晚晚愣住了,把头上的包放下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陆司晏的公司在CBD那头,离这儿隔着大半个城区,开车不堵车也得四十分钟。这会儿还是晚高峰加暴雨,他跑这儿来干嘛?
陆司晏没看她,把伞往她头顶上方举了举。
“路过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脸不红心不跳,“正好在附近办事,完了顺路来看看。”
苏晚晚乐了。
这借口找得,简直比那气象台还不靠谱。
这附近除了那几家破旧的打印店和卖盒饭的小馆子,能有什么事值得陆大总裁亲自跑一趟?而且他那车也不是能随便停在这种小路边上的。
“行,路过。”
苏晚晚没拆穿他。她伸手接过那把伞,伞柄上还带着陆司晏手心的温度,热乎乎的。
“谢了啊。”
“车停在那头路口,开不进来。”陆司晏指了指前面那个积水更深的地方,“这路太窄,还是走吧。伞有点小。”
“走就走。”
苏晚晚撑开伞。
确实,这伞看着挺大,但这会儿两个人往底下一站,就显得有点捉襟见肘了。
那是把单人伞,不是情侣款。
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。
外面的世界吵得要命,雨声、雷声、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。但伞底下这一小块地方,却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脚步声。
陆司晏走在外侧。
那风是斜着刮过来的,雨点子也没长眼睛,一个劲儿地往伞下面钻。
苏晚晚觉得左边肩膀一凉。
她偷偷往右边挪了挪。
下一秒,她感觉到陆司晏的手揽住了她的腰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别乱动。”陆司晏低头看了一眼,“再挪你就掉水里了。”
苏晚晚抬头。
她看见陆司晏的右边肩膀,那昂贵的西装已经被雨淋透了,变成了深黑色,紧紧贴在身上。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,那皮鞋也早就泡在了水里。
但他那只握着伞的手,稳如泰山。
伞的大半边,都倾斜在苏晚晚这一头。
“你湿了。”苏晚晚小声说。
“没事。”陆司晏目视前方,脚下踩着水坑,溅起一朵朵水花,“这衣服防水。”
“骗人。”
苏晚晚伸手去够伞柄,“我来撑会儿吧,你太高了,伞举着累。”
“不用。”
陆司晏躲开了她的手,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点。
“我就想这么撑着。”
这话他说得挺随意,但听着苏晚晚心里头一颤。
这傻老陆。
大老远地从城东跑到城西,就为了来给她送把伞,然后陪她淋这一场雨。
什么路过,什么办事,全是瞎扯。他就是怕她没带伞,怕她在那儿等得着急,怕她为了赶路冲进雨里感冒。
这男人,就是嘴硬。
两个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雨幕把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。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拉得很长,红的绿的,像是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。
这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雨声太大,说话得喊,费劲。
但有时候,沉默比说话更有意思。肩膀挨着肩膀,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这满世界的风雨都跟他们没关系,他们就在这把小小的伞底下,这就是全世界。
好不容易挪到了路口。
陆司晏那辆黑色的大SUV确实停在那儿,像个威风凛凛的坦克。
陆司晏拉开车门,把苏晚晚塞进去。
“快进去。”
苏晚晚坐进副驾驶,赶紧把那把湿漉漉的伞收起来。她回头一看,陆司晏还在外面关车门,那一瞬间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。
他抹了一把脸,坐进了驾驶室。
一进来,那股子寒气就带进来了。
车内暖气开得很足。
“毛巾。”
陆司晏指着后座。
苏晚晚回头一看,后座上早就放了两条干毛巾,还有一套陆司晏的备用衣服。
这哪是路过啊,这分明是有预谋的“救援行动”。
苏晚晚拿起一条毛巾,递给陆司晏。
“擦擦吧。感冒了我可不管。”
陆司晏接过毛巾,胡乱地擦了擦头发,嘴边挂着一丝笑意。
“你管不管,那也是你管。”
车子发动了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发出那种刮擦的声音。
一路上,两个人就这么湿哒哒地坐着。
苏晚晚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,手里攥着那条毛巾,心里头暖烘烘的。
回到老宅的时候,雨小了点。
老周正站在门口的大雨棚下面,手里拿着个大手电筒,在那儿往外照。看见车灯亮了,他赶紧迎了上来。
“哎呦,可算回来了!”
老周拉开车门,看见里面下来的两个“落汤鸡”,吓了一跳。
“这……这是去抗洪了还是去河里洗澡了?怎么淋成这样?”
陆司晏把车钥匙扔给老周,扶着车门笑了。
“雨太大,伞小了。”
苏晚晚站在旁边,头发还在往下滴水,贴在脸上。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,看着老周那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就是。伞太破了。”苏晚晚帮腔道,眼睛却瞟着陆司晏,“下次换个大点的。”
老周看着这两口子。
一个肩膀湿了一半,一个袖子全透了。俩人明明手里还拿着把伞,那伞看着也挺结实的。
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有伞也能淋成这样。”
老周转身从门口的柜子里拿出两条厚毛巾,一人扔了一条。
“快进去吧!别在这吹风了!一会儿晚晚小姐要是感冒了,陆总又得让我炖那难喝的姜汤。那姜汤我就不爱喝,你们俩倒是挺享受。”
“那是为了驱寒!”苏晚晚接过毛巾,裹在头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,“这叫传统疗法!”
“是是是,传统疗法。”
老周嘟囔着,把他们俩往屋里推。
屋里的灯光暖黄。
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司晏站在玄关那儿,正在解那个湿透了的领带。他抬起头,正好撞上苏晚晚的视线。
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,没有平时的严肃,没有商场的精明。只有那种被雨淋过之后的清爽,和一种终于回到家了的松弛。
苏晚晚也笑了。
这雨下得挺好。
哪怕淋成了落汤鸡,也挺值。
毕竟,不是谁都能在这样的大雨里,有人专门跑过来,陪你淋这一场,还把伞都歪到你这边的。
这就是日子里的这点甜,不齁人,但够味儿。
“走,去喝姜汤!”
苏晚晚喊了一声,裹着毛巾往客厅跑。
“给我多放点糖!辣死了!”
“知道了!!”老周在厨房里大声回道。
陆司晏看着她跑进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滴水的皮鞋。
嗯,下次一定得买把双人伞。
哪怕是为了这顿姜汤,也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