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午后,老宅里静得有些过分。
苏晚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捧着本闲书,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发直。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照得人浑身懒洋洋的,只想睡觉。
鼻子里突然钻进一股子味道。
不是老周炖肉的香味,也不是那种花香。是一股焦香里带着点苦涩的味道,很醇厚,一下子就把人的精神给提溜起来了。
苏晚晚吸了吸鼻子。
咖啡?
这味道不对啊。平时老周煮咖啡,那是那种全自动机子,把豆子往里一倒,按个钮,出来的东西就是一股子焦糊味儿。今天这味儿,倒是有点像公司楼下那家精品馆子里的。
她把书往肚子上一扣,翻身下沙发。
顺着味儿就往厨房走。
厨房的门半掩着。
苏晚晚推开门,看见陆司晏正站在料理台前面。
这要是放在以前,陆司晏出现在厨房里那绝对是新闻。但这阵子也不稀奇了。
但这回他不是在切水果,也不是在煮粥。
在他面前,摆着一台簇新的咖啡机。那机器看着挺专业,银灰色的身子,锃光瓦亮,上面还有好几个仪表盘和旋钮。旁边放着个电子秤,一个磨豆机,还有两个装着不同颜色豆子的密封袋。
陆司晏手里捏着个量勺,眉头锁得死紧,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块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正在放个视频,那是个留着大胡子的洋人在那儿教怎么手冲,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英语。
“水温92度,粉水比1比15……”
视频里的声音传出来。
陆司晏听了,拿起那个热水壶,看了一眼上面的温度计。那是85度。他把壶放回去,又盯着那个温度计看,像是要把它瞪开一样。
“你买咖啡机了?”
苏晚晚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问了一句。
陆司晏吓了一跳,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。他关掉手机屏幕,转过身来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又把目光转回到那个温度计上。
“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了?”苏晚晚走过去,绕着他转了一圈,“家里不是有那台全自动的吗?老周用得不挺顺手。”
“那台煮出来的不好喝。”
陆司晏拿起磨豆机,按了两下,“咔咔”两声脆响。
“上次你回来,不是说家里的咖啡没有公司楼下那家好喝吗?说那个是刷锅水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是有这么回事。
那是上个周,她下班回来累得够呛,想喝口咖啡提提神。结果老周给煮的那一杯,又酸又涩,跟中药似的。她就顺嘴抱怨了一句:“还是公司楼下那家好喝,家里这简直就是刷锅水。”
她就是随口一说,说完就忘了。
没想到这家伙给听进去了。
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苏晚晚看着那台看起来就很贵的机器,“你也太当真了吧。那是老周没掌握好火候,不是机器的事儿。”
“设备不行,手艺再好也白搭。”
陆司晏拧开那个装豆子的袋子,那是一袋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。
“那家店的豆子我也买了,机器我也看了。那个大胡子说了,这叫手冲。讲究的是流速、水温、研磨度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但手底下明显有点生疏。
他拿起一张滤纸,放进那个玻璃漏斗里,拿热水烫了烫。动作挺小心,像是在做什么化学实验。
“那你煮吧,我等着尝尝。”
苏晚晚拉过旁边的高脚凳坐下,饶有兴致地看着。
陆司晏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,粉是那种中浅烘焙的,闻着有一股子茉莉花香。
他拿起水壶,开始注水。
这水流有点大,一下子就把那层粉给冲翻了。
陆司晏赶紧收手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这水流不稳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第一杯煮出来了。
只有半杯,看着颜色有点深。
陆司晏把它倒进两个小杯子里,递给苏晚晚一杯。
“尝尝。”
苏晚晚接过来,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“噗——”
差点没喷出来。
苦。
真苦。跟嚼了中药渣子似的。苦味儿直冲天灵盖,舌根子都麻了。
“怎么样?”陆司晏一脸期待地看着她。
“那个……”苏晚晚把杯子放下,赶紧去拿旁边的水喝了一口,“这水是不是温高了?看着都烫熟了。”
“那是92度啊。”
陆司晏自己尝了一口,脸瞬间就黑了。
“确实苦。那是闷蒸时间太长了。”
他把那两杯剩下的咖啡倒进了水槽,一点没心疼。
“再来。”
他又重新拿滤纸,重新磨豆。
这次他吸取了教训,水壶放低了,水流小了点,绕着圈往里浇。
但这回,出来的颜色有点淡。
苏晚晚尝了一口。
酸。
酸得倒牙。那种发酵过度的酸味让人腮帮子疼。
“太酸了。”苏晚晚实话实说,“而且这水凉了点吧?”
陆司晏没说话,把那杯又倒掉了。
他拿起手机,重新点开那个视频,把它倒回去,盯着那个大胡子的动作看。一会儿快进,一会儿暂停。
“这手得稳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第三次。
这次陆司晏没急着动手。他先去洗了把脸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然后重新烧水,盯着温度计,正好到91度的时候,关火。
他把咖啡粉倒进去,轻轻晃了晃滤杯,让粉表面平整。
注水。
这回的水流细细的,像根线似的,从中间往外画圈。水透下去,粉鼓起来一点点,像是个小蘑菇。
一股子香气飘了出来。
那不是焦苦味,也不是酸味。是一股很纯粹的果香,混着一点点焦糖的甜味。
这味儿对了。
苏晚晚看着那黑褐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滴进分享壶里,心里头有点发软。
这陆司晏,平时也就是签签字、开开会的主儿。这会儿为了这一口“不刷锅水”,在这儿跟个咖啡机较劲。
这哪是煮咖啡啊,这是在煮他那点心思。
最后一步,注水结束。
陆司晏端起那个分享壶,轻轻晃了晃,把咖啡倒进苏晚晚面前的杯子里。
这次没倒满,就只有小半杯。
“再尝尝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,还有点紧张。
苏晚晚端起来。
那热度正好,不烫嘴。她喝了一小口。
入口顺滑,那种苦味很淡,咽下去之后,舌根底下泛起一股子回甘。那股子茉莉花香在嘴巴里转了一圈,久久不散。
好喝。
真特么好喝。比公司楼下那家还要好喝。
“怎么样?”陆司晏盯着她的脸。
“绝了。”
苏晚晚竖起大拇指,又喝了一大口,“陆总,你可以啊。这手艺不去开店可惜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陆司晏长出了一口气,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。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。这水温和流速得卡死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他把那套工具收拾起来,动作变得利索了不少。
“以后你想喝就跟我说。或者自己按这方法弄,我把视频发你手机上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在那儿洗杯子,背影挺拔。
这人,藏事儿。要是她刚才没说好喝,估计他还能把这厨房给拆了重新装。
“陆司晏。”
苏晚晚喊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他回过头,手里还拿着块擦杯布。
“其实吧。”苏晚晚笑了,“你以后不用非得做这麻烦的。偶尔喝喝老周煮的刷锅水,也挺好。那也是一种味道。”
陆司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不行。”
他把擦干的杯子挂回去,走过来,伸手在苏晚晚头上揉了一把。
“既然说了家里的咖啡不如公司楼下,那就得改。在我这儿,没有凑合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那台咖啡机,“这过程也没那么烦。看着那水滴下来,心里挺静的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她端着那个小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
咖啡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跟老周炖肉留下的烟火气混在一起。
这味道,才是家的味道。不是那种样板间里的精致,是那种有人愿意为了你的一句话,去折腾一堆器具,去磨那一袋子豆子,去试错三次只为了让你喝一口舒服的热乎气儿。
从那天起,老宅的那个角落里,多了这台咖啡机。
每天下午,苏晚晚都能喝上一杯正宗的手冲。
有时候是陆司晏煮,有时候苏晚晚自己也能上手比划两下。
那味道,跟公司楼下的一样好喝。
不,是比那还要好喝。
因为那里面,加了点别的佐料。那名字叫“在意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