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的角落里,空气是静止的。
苏雨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推车,停在了一堆刚捐赠来的旧书面前。这地方在地下室,常年见不着太阳,只有一股子发霉的纸张味儿混着潮气,往鼻子里钻。
她戴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棉手套,开始分类。
这活儿枯燥,但也清净。大部分捐来的书都是些过期杂志,或者被翻烂了的流行小说,有的里面还夹着火锅店的小票和干枯的树叶。
苏雨捡起一本诗集。
这书没封面,硬壳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纸板。书脊也没了字,不知道叫什么名。
她随手翻开了扉页。
泛黄的纸张,脆得像饼干。就在那张写着“赠言”的空白页上,有一行手写的字。
用的是蓝色的钢笔水,墨水已经渗进纸里去了,晕染开一点点毛边。
“所有被创造出来的——都可以是真实的。”
苏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久到旁边那个正在整理漫画的小同事喊了她两声都没听见。
“苏姐?苏姐?发什么呆呢?”
小同事凑过来,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,“哟,这字写得挺好看啊,有点像书法。谁写的?”
苏雨没搭茬。
她像是被人点了一下穴道。
这字迹。
撇捺很舒展,那个“造”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,带个向上的勾。那个“真”字里面的那一横,写得很短,像是偷懒没写完。
这太眼熟了。
苏雨慢慢把那本诗集放在推车的扶手上,摘下手套。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签字笔,在自己的手背上写了一个“真”字。
一样的笔锋,一样的偷懒的一横。
甚至连写字时候那个微微向右上倾斜的角度,都一模一样。
这是她的字。
但这绝对是她写的。
这就邪门了。
苏雨这辈子,二十来年,从来没买过这本诗集。她看书从来不看诗,觉得那些东西酸溜溜的,没劲。她更喜欢看推理小说,或者那种讲怎么修家电的实用书。
而且,看这纸张发黄的程度,这书起码得有十年了。
十年前她才多大?还在上小学呢,那时候写字还跟鸡爪子刨食似的,写不出这种老练的字。
可这字迹就是她的。
那种落笔的轻重,那种运笔的节奏,就像是她自己的右手长在了别人的胳膊上写出来的一样。
苏雨感觉头皮有点麻。
就像是走在街上,突然看见另一个自己背着包从对面走过去。
“苏姐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小同事被她吓了一跳,“这书上有脏东西啊?”
“没。”
苏雨回过神来,赶紧把诗集合上,塞进自己推车最底下的那层。
“就是有点累了。我去喝口水。”
她推着车,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角落。
回到她的工位上,苏雨把那本诗集拿出来,放在桌角。
她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看。
她脑子里乱哄哄的。没有那种突然恢复记忆的头痛,也没有什么走马灯一样的画面。
就是很怪。
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。那行字,就像是她在很久很久以前,某一个深夜里,或者是某一个喝醉了的午后,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。
“所有被创造出来的——都可以是真实的。”
这句话什么意思?
被创造的?小说?剧本?还是谎言?
苏雨想不通。
她拿起笔,在那行字的下面,想写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写什么。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她不记得自己写过它。
但她的手记得。她的肌肉记得。
那种握着笔,在纸上划过的感觉,就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拍她的肩膀。
这一下午,苏雨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。她老是忍不住去瞄那本书。那本书就静静地躺在那堆杂物里,像是一个沉默的入侵者。
下班的时间到了。
同事们陆陆续续地走了,换班的也来了。
苏雨收拾好东西,把包背在肩上。她拿起那本诗集。
这书不能带回家。
带回家,这事儿就变得太私密了,像是个见不得人的秘密。把它放在这儿,放在这个公共的地方,反而坦然点。
她拿着书,走到了大厅的“推荐书架”前。
这个书架是图书馆搞的便民措施,专门放那些好书,或者是有趣的书,读者不用登记,拿了就能看,看完了放回去就行。
现在的推荐位上摆的都是些畅销书,什么《如何快速致富》、《三十天搞定英语》。
苏雨找了个空档,把那本没封面的旧诗集插了进去。
只露出那个写着字的书脊。
她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不显眼。要是没人特意去翻,估计这辈子都得在书架上吃灰。
但这不重要。
苏雨摸了摸书的一角。
“就放这儿吧。”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如果这行字是她写的,那也许,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另一个人,或者还有另一个时刻,需要看到这句话。
也许有个人正跟原来的她一样,觉得这日子不真实,觉得这世界是个假的笼子,觉得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虚假角色。
那这个人翻到这一页,看到这句话,也许心里就能亮那么一下。
就像今天下午的她一样。
虽然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,还是没想明白这字哪来的。但那一刻的震动,是真的。
那种“我不孤单”的感觉,是真的。
苏雨转身走了。
图书馆的自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
那本旧书静静地立在那排花花绿绿的新书中间,像个不起眼的小老头。
书页还在微微颤动,像是风刚刚翻过它。
不知道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会是谁。
也许是个失恋的学生,也许是个失意的作家,也许是个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,寻找真实感的过路人。
不管是谁,那行字都在那儿等着。
“所有被创造出来的——都可以是真实的。”
它在那儿,守着它的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