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今天炖的是玉米排骨汤，那甜味儿都浸到骨头里去了。
桌上还有盘清炒菜心，翠绿翠绿的，看着就解腻。苏晚晚手里捧着个碗，正喝得热火朝天，脑袋上冒着一层细汗。
陆司晏吃得少。他夹了两块排骨，把肉剔下来吃了，骨头吐在骨碟里。然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，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苏晚晚刚想问这汤是不是淡了点，就听见陆司晏来了一句：
“我不想干到六十岁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，跟新闻联播似的。
苏晚晚嘴里的那口汤差点呛进气管里。她赶紧放下碗，抓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，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这个人。
“什么？”苏晚晚咳了两声，“不想干到六十岁？你说的是公司，还是咱们家老周？”
“公司。”陆司晏靠在椅背上，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，神色挺平静，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那个位置，我坐不了那么久。”
苏晚晚愣住了。
这可是陆氏集团，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。现在正是陆司晏风头最盛的时候，那业绩报表好看得跟花儿似的。他说不想干了？
“你是累着了？”苏晚晚探过身子，伸手去摸他的脑门，“也没发烧啊。怎么突然说这种丧气话？是董事会那帮老头又找茬了？”
陆司晏抓住她的手，拿下来，握在手里。
“没找茬。他们都很听话。我就是突然觉得，没意思。”
他看着苏晚晚，眼神很认真。
“那种天天看报表、开董事会、为了几个百分点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，我过够了。再干个几年，我就成那帮老头子了。除了钱和血压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退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五十。”陆司晏说得斩钉截铁，“还有五年。我想好了，等那个新项目落地，运转正常了，我就把位置交出去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五年。
那时候他也才五十岁，正是一个男人最有阅历、最有手腕的时候。在这个圈子里，五十岁那是黄金期的开始，不是结束。这时候退，那得是多大的魄力。
“五十岁……”苏晚晚咂摸着这两个字，“那你退了以后干嘛？去广场上跳舞？还是去公园里遛鸟？或者是跟老周学种花？”
陆司晏笑了。
“我不遛鸟，也不种花。那玩意儿老周干就行，我手脚笨，养不活。”
“那你想干嘛？”
“开一家书店。”
苏晚晚眨巴了两下眼睛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书……书店？”苏晚晚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陆司晏，“你？陆大总裁？开书店？”
“对。书店。”
陆司晏点了点头，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不用太大，两层楼就行。一楼卖书，二楼摆几张桌子，卖咖啡，也卖茶。还要有个舒服的沙发，让人进去就能睡着那种。”
苏晚晚乐了，肩膀直抖。
“我说陆总，你是不是对书店有什么误解？你知道开书店有多亏钱吗？现在的书利润薄得跟刀片似的，房租那么贵，水电那么贵。你要是为了赚钱，那不如去买两棵葱扔家里炒着吃。”
“我知道亏钱。”
陆司晏耸耸肩。
“我赚了一辈子的钱，我知道钱怎么赚。现在我得学学怎么亏钱。我有那个底气去亏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而且，我不去管账。我就坐在门口那个柜台后面，看人来人往。有人买书我就给他扫码，没人买书我就看天。这就挺好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那副模样，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她以前也想过，等老了，开个小店，卖卖书，养养猫。那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开始的那点小心愿。但后来忙起来了，忙出版，忙生活，这念头早就被扔到脑后去了。
她没想到，陆司晏把它捡回来了。
“你哪来的这想法？”苏晚晚问，“以前你可是一看见书就头疼的人。除了那些行业报告，你连本小说都不翻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，眼神变得很软。
“你忘了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两年前。那天晚上，咱们在阳台上喝酒。”陆司晏提醒道，“你喝多了，趴在那栏杆上指着月亮说，你说这世界太吵了，要是能有个地儿安安静静的就好了。”
“你说，你的理想生活就是开一家书店。门口种一棵大槐树，养只肥猫。每天睡到自然醒，煮一壶茶，坐在那儿看人看书。那是你说的。”
苏晚晚愣住了。
记忆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是有那么回事。那是她刚彻底接受这个世界没多久，心里还是有点虚，有点累。那天晚上她喝嗨了，确实是发了一通牢骚。
说完她就忘了。
她以为那就是酒后胡言，就是过过嘴瘾。
没想到，陆司晏给记下来了。
不仅记下来了，还把它当成了他的“五年计划”。
“我以为你早忘了。”苏晚晚声音有点低，“我都忘了。”
“你没忘，那是你不敢想。你怕那是梦。”陆司晏握紧了她的手，“我不怕。那不是梦，那是咱们能过的日子。”
“所以，我决定了。”
陆司晏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五十岁，我退。你也退。咱们不开什么出版公司了，那也是累活。咱们就去开那个书店。”
“名字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叫‘晚周’。”
陆司晏看着苏晚晚，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，“你的晚，老周的周。咱们俩加上老周，就是这家店的吉祥三宝。”
苏晚晚忍不住笑出了声，眼眶却有点热。
“老周知道了估计得骂人。他还想当大厨呢，结果成吉祥物了。”
“让他骂去。反正到时候闲着也是闲着，让他去书店里给客人们烤红薯，我看他挺乐意干那个。”
苏晚晚看着陆司晏。
这个男人，平时看着冷冰冰的，其实心里头装的全是事儿。装的还都是关于她的事儿。
她随口说的一句话，他就想在心上好几年，还要把它变成真的。
这哪是什么退休计划啊，这是给她画了个最大的饼，而且这饼还是用金箔纸包着的，看着就能吃。
“行啊。”
苏晚晚抽出手，端起碗，把最后一口汤喝了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五年。咱们就去当那个亏本的买卖。”
“不过我有言在先啊。”苏晚晚放下碗，用筷子指了指他，“到时候你要是敢嫌无聊，敢偷偷回去开董事会，我就把书店的门给锁了，让你在门口蹲着。”
“不会。”
陆司晏嘴角勾起一个笑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到她碗里。
“蹲着我也在书店门口蹲着。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“行了，快吃吧。汤都凉了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晚晚低头吃饭，嘴角那个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五年。
还有五年，她就能等到那个“晚周”书店开张的那天。到时候，门口种上老槐树，屋里养上橘座。
她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陆司晏在那儿笨手笨脚地给客人包书。
那画面，光是想想，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盼头了。
“对了，那个书店二楼，能不能留个地方打麻将？”
苏晚晚突然问。
陆司晏夹菜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苏晚晚，那是书店，不是棋牌室。”
“书读累了，也可以娱乐一下嘛。”
“……再议。”
“那就是可以！”
“吃饭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