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阁楼就是个藏灰的好地方。
平时没人上去，那扇木门一关，里面就是个独立王国。苏晚晚这会儿心血来潮，说是要搞什么“断舍离”，非要上去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给清理清理。
她戴着个大口罩，手里拿着把鸡毛掸子，踩着那张咯吱乱响的梯子爬了上去。
阁楼里光线不好，只有个老虎窗透进一束光，那光柱子里全是飞舞的灰尘。
这一堆箱子里，装的都是上一辈人留下的破烂。缺了腿的椅子，断了弦的琵琶，还有一堆不知哪个年代的报纸。
苏晚晚翻得正起劲，在一个角落的柜子顶上，看见了个长条形的盒子。
那盒子看着挺沉，上面裹着层灰布，灰布都变成黑的了。盒子是用木头做的，锁扣都生了一层锈红的铜绿。
她费了半天劲，才把那盒子给弄下来。
“这是啥？炮筒子？”
苏晚晚自言自语了一句，把那块灰布给扯下来。
是个皮套子，虽然旧了，但还挺结实。她把皮套的拉链拉开，从里面抽出一根长长的管子。
这是望远镜。
老式的，黄铜做的镜筒已经氧化发暗了，上面还有几个斑驳的划痕。但看着挺敦实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有种压手的质感。
“周叔！周叔！”
苏晚晚冲着楼梯口喊了一嗓子。
老周正端着杯茶在楼下遛弯呢，听见这动静，噔噔噔地跑上来。
“怎么了小姐？这阁楼上有耗子？”
“没耗子，你看这是啥。”
苏晚晚把那望远镜递过去。
老周眯着眼，接过来仔细瞅了瞅。
“哎呦，这东西啊。”老周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拍了拍那镜筒，“这是前房主陈先生留下的。那老头是个怪人，不爱说话，就爱晚上爬到房顶上看天。他说那是看星星，我说那是有毛病。”
“他后来回国外了，这东西就落下了。我想着是个值钱货，就给收起来了。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在。”
“看星星啊……”苏晚晚把望远镜拿回来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，“那挺好，我也想看看。”
“这天还没黑呢，你看个屁的星星。”老周把掸子接过去，“你要是喜欢，就拿下去玩吧。这玩意儿估计得擦擦才行，老得掉牙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亮。”
苏晚晚抱着望远镜下了楼。
她找了一块软布，点了一盏小台灯，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就开始擦。
这一擦就是一下午。
那黄铜的镜筒被她擦得锃光瓦亮，虽然那种老旧的痕迹还在，但看着顺眼多了。她找了半天，居然还在盒子里翻出一本说明书，纸都黄了，上面画着怎么调焦距。
晚饭吃完，天也就黑透了。
今儿个天气不错，没风，云也少。月亮挂在天上，像个大烧饼。
苏晚晚把窗户大开，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。这位置正对着开阔的夜空，视线挺好。
她凑到目镜跟前，眯着一只眼。
黑乎乎的。
苏晚晚拧了拧那个调焦的旋钮，“滋滋滋”地响。
视野慢慢变清楚了。她先是对着路灯试了试，那是看个大概。然后她费劲地把镜头往上挪，对着那个月亮。
有了。
一个亮得刺眼的光球出现在视野里。边缘有点毛糙，上面还有好些黑乎乎的坑坑洼洼。
苏晚晚屏住呼吸，又小心翼翼地转了两下。
那月亮上的环形山清晰可见。那些所谓的“玉兔”和“桂花树”都没了，就是一片荒凉的坑地。
真美。
那种荒凉的、不加修饰的真实感，比画片上漂亮多了。
“陆司晏！快来！”
苏晚晚回头冲着客厅喊。
陆司晏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，听见喊声，关了电视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看见流星了？”
“没流星，是月亮。你快来看，真清楚。”
苏晚晚把身子让开，把陆司晏按在窗户口。
“你眼睛闭上歇会儿，适应一下黑暗再看，不然啥也看不清。”
陆司晏听话地闭了闭眼，然后凑到目镜前。
他看了有一会儿，没说话。
苏晚晚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，睫毛长长的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怎么样？是不是特震撼？比那画上的好看多了吧？”
陆司晏直起腰，转过身看着苏晚晚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有点严肃，像是在思考什么学术问题。
“和书上画的一样。”
他说。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“废话，实物肯定比画的好啊。那是月亮啊，不是烧饼。”
陆司晏摇了摇头。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个望远镜，又指了指外面的天空。
“我没在现实世界看过月亮。”
苏晚晚张大了嘴。
她突然反应过来了。
在陆司晏原来的“剧本”里，在那些文字构成的世界里，月亮就是个道具。
“月光如水”、“月色撩人”。
那些都是形容词。那时候的陆司晏，虽然也抬头看过天，但他看到的只是文字描述出来的景象。那个月亮亮不亮，圆不圆，全靠作者的一支笔。
它没有温度，没有质感，没有那些坑坑洼洼的环形山。
它就是一个名字，叫“月亮”。
直到现在。
直到苏晚晚把这架望远镜架在这里，让他透过这层玻璃，真正地看到了那个坑坑洼洼的大石头。
这是第一次。
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，在这个不再是文字堆砌的世界里，他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月亮。
苏晚晚心里头突然有点酸。
她走过去，从后面抱住陆司晏的腰。
“那以后天天让你看。”苏晚晚把脸贴在他背上，“不仅看月亮，还看星星。等以后咱们开了书店，我就把望远镜架在房顶上，你想看啥就看啥。”
陆司晏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有点丑。”
“啥？”
“月亮。”陆司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镜头，“上面全是坑，跟个烂土豆似的。不像书里写的那么圆润。”
苏晚晚没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那就是真的啊。真的东西哪有完美的。全是坑，全是疤，但那是真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
陆司晏笑了笑，转过身把苏晚晚搂进怀里。
“真的挺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苏晚晚没有把望远镜收起来。
她就把那么个大家伙架在书房的窗户边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偶尔她会过去看一眼。有时候看月亮，有时候看星星。
那架望远镜，就像是老宅长出的一只眼睛，替那个已经离开的老陈先生，也替以前那个只能活在文字里的陆司晏，看着这片真实的、有坑有洼的星空。
风一吹，窗帘飘起来，轻轻打在镜筒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那是星星在打招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