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间工作室就在老旧写字楼的三楼,电梯坏了有一阵子了,得爬楼梯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不太灵,得用力跺两脚才会亮。顾小雨的工作室门口,贴着张红纸,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只猫。
推门进去,一股子热浪夹着奶茶味扑面而来。
屋子不大,也就四十平米。原来是个仓库,后来被顾小雨租下来,刷了大白墙,铺了木地板,这就成了她的地盘。
正对着门的地方,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。
字不是打印的,是顾小雨自己写的,用那种粗粗的黑色记号笔。上面写着两个大字:“一年了!”后面还画了三个感叹号,一个比一个大,看着挺冲。
人挺多。
除了顾小雨自己,还有苏晚晚、林若溪,连带着陆司晏也被拉来了。角落里还缩着两个实习生,正捧着纸杯蛋糕吃得满脸奶油。
“小雨,你这横幅能不能有点追求?”
林若溪嘴里叼着个那种会响的卷卷哨子,含糊不清地吐槽,“好歹写个‘开业大吉’或者‘财源广进’啊。‘一年了’算什么?跟刑满释放似的。”
顾小雨正在那儿切蛋糕,听见这话,脸腾地一下红了。
“那……那就是我想说的话嘛。”
她手里拿着把塑料刀,身上穿着件新买的T恤,上面印着几个手绘的图案,一看就是自己的作品。
“挺好,实在。”苏晚晚在一旁帮腔,顺手把一块切好的西瓜递给陆司晏,“你不懂,这就是艺术家的脾气,不拘小节。”
陆司晏接过西瓜,没吃,目光落在了那面墙上。
那是这屋子的主墙,白墙上贴满了画。
密密麻麻的,起码有几十张。
最左边贴着几张素描纸,都泛黄了。那上面的线条乱七八糟的,画的是个人,结果看着像个外星人;画的是只猫,结果看着像个长毛的冬瓜。
那是顾小雨一年前的水平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公司的前台,每天除了接电话就是收快递。下班了就躲在出租屋里,拿着铅笔在那儿涂鸦,画什么不像什么。
再往右看,线条慢慢顺了。
那些外星人变成了有五官的人,长毛的冬瓜变成了有毛色的猫。画纸也从素描纸变成了专业的画纸。
一直贴到最右边,那是最近的作品。
那里挂着一组画,装在了简易的木框里。
是苏晚晚熟悉的“老宅四季”。
春天的嫩芽,夏天的暴雨,秋天的落叶,冬天的雪。每一张都透着股子灵气。那个老槐树画得简直像是要从纸里长出来一样,那只橘座趴在墙根下的懒样,更是画活了。
这是顾小雨现在的水平。
从左边那个“外星人”到右边这只“橘座”,中间隔着的,就是这三百六十五个日夜。
“各位,各位!”
顾小雨切完了蛋糕,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。
她端起一杯橘子汁,本来想说两句场面话。结果一抬头,看见大家都盯着她,她那话又卡在嗓子眼了。
脸更红了,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。
“那个……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头死死扣着杯壁。
“今天……大家能来,我挺高兴的。”
林若溪把嘴里的哨子拿下来,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:“这就完啦?太短了吧!再来两句!”
“别起哄。”苏晚晚瞪了林若溪一眼,然后转头温和地看着顾小雨,“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这儿没外人。”
顾小雨看着苏晚晚,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不吭声但一直在听的陆司晏,最后看了看那面墙。
她的眼神慢慢定下来了。
“一年前,我还在前台接电话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屋里挺安静,大家都听见了。
“那时候每天老板骂我,客户骂我。我就想,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?是不是永远只能给别人端茶倒水,永远只能听别人说‘那个前台’。”
“我那时候想学画画,大家都笑话我。说我手笨,说我脑子慢,说我那是做白日梦。”
顾小雨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点颜料的手。
“后来……苏姐来了。林姐也来了。你们没笑话我。”
“苏姐说,你想画就画。林姐说,画完了给我出书。”
“我就真的画了。”
顾小雨转过身,指了指那面墙。
“那是我的第一张画,画得像个鬼。我不敢扔,我就贴在那儿。我想提醒自己,我就是从这堆垃圾里爬出来的。”
“那时候我每天下班画到半夜两三点。饿得受不了就啃馒头,困得受不了就掐大腿。我有时候想算了吧,我就当个前台也挺好,饿不死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顾小雨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点鼻音,但特别亮。
“但是我不想认输。”
“我想看看,那个被人笑话成傻子的小前台,到底能不能走出一条路来。”
“现在,一年了。”
顾小雨举起手里的橘子汁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我现在是个设计师了。我有自己的工作室,我有自己的作品。我接的单子,虽然不多,但都是真金白银凭本事挣来的。”
“真的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点颤。
“我真的,变成了自己想成为的人。”
屋子里静了几秒。
接着,“啪”的一声。
苏晚晚带头鼓起了掌。
紧接着是林若溪,然后是那两个实习生。连陆司晏也放下了手里的西瓜,轻轻拍了两下手。
掌声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回荡,跟那红横幅上的“一年了”搅在一起。
“好!”
林若溪大吼一声,冲过去把顾小雨给抱住了,差点把她手里的果汁给挤洒了。
“什么狗屁前台,你现在就是未来的顾大师!以后火了别忘了给我画张肖像,要那种美颜十级的!”
“一定……一定画。”顾小雨被勒得直咳嗽,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。
苏晚晚走过去,看着顾小雨。
这丫头瘦了,下巴尖了,眼圈也黑了。但这精气神儿,跟一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前台判若两人。
那种变化,不是换了件衣服、化了个妆就能出来的。那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自信。
是靠着那一个个熬夜的夜晚,靠着那一摞摞画废的纸,一点点堆出来的。
“干一杯。”
苏晚晚拿起手里的汽水。
“敬这一年。敬顾大师。”
“敬顾大师!”
几个杯子碰在一起。
塑料杯子发出的声音脆生生的,没有玻璃杯那么高贵,但听着实在。
陆司晏站在后头,没凑过去凑热闹。他看着那个挤在中间笑得花枝乱颤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助理发了条微信。
“那个叫‘小雨’的设计师,以后公司的平面设计业务,先让她试一试。价格按市场价,别欺负新人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拿起那块没吃完的西瓜,咬了一口。
挺甜。
比那些所谓的成功学讲座,好听多了。
那个叫顾小雨的丫头,用最笨的法子,翻过了一座山。
这值得一块西瓜,值得一声喝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