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茶馆叫“听雨”,藏在胡同深处,招牌都掉漆了。
苏晚晚进去的时候,陈主编已经坐在那老位置上了。那是一张靠窗的木头桌子,桌面上烫坏了几个疤,那是以前客人烫烟头留下的。
陈主编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,水正咕嘟咕嘟地开着。他对面放着个纸箱子,那种装A4纸的标准箱子,看着挺新,但这会儿被压得有点瘪。
“来了?坐。”
陈主编没抬头,手里拿着个夹子,正在往紫砂壶里夹茶叶。
“陈叔,您今儿个怎么有雅兴约我来这儿喝茶?”苏晚晚拉开椅子坐下,把包放在一边,“我看您这几天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那体检报告出什么问题了?”
陈主编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那张脸上沟壑纵横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以前这老头精神着呢,走路带风,眼睛瞪得像铜铃,谁敢在稿子上犯个错,他能骂得人家怀疑人生。
但这会儿,那眼神有点浑浊,透着股子平时没见过的疲惫。
“有点小问题。”
陈主编把茶壶盖盖上,动作慢吞吞的。
“心脏有点早搏,血压也高。医生说了,那是机器老化,零件不好使了。让我少生气,多休息。”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严重吗?要不我帮您联系个专家?”
“不用。”陈主编摆摆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“死不了。就是那大夫拿着那个单子跟我念叨了一通,我突然觉得,我这把老骨头,也不能一直赖在那个位置上不走。”
“这有什么,您那是劳模,干到八十也没问题。”苏晚晚宽慰道。
“八十?那是祸害人。”
陈主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。
他伸手拍了拍桌上的那个纸箱子。
“今儿个叫你来,不是为了说我的病。是为了这个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箱子。
“啥东西?这么大一箱。您退休金都存这儿了?”
“钱那个身外之物,我留给我闺女了。”
陈主编把箱子往苏晚晚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是给你,给出版部留下的。”
苏晚晚疑惑地伸出手,把箱子的盖子掀开。
一股子陈旧的纸张味儿,混着墨水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里面全是笔记本。
大大小小,厚厚薄薄。有的硬壳已经裂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;有的卷了边,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;有的还是那种最老式的软皮抄,封皮都磨没了字。
苏晚晚随手拿起一本。
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:“1984年,3月。”
再往后翻,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“《红高粱》读后感——关于人性描写的几个误区。”
“某稿勘误:‘这’字与‘那’字的用法逻辑。”
“1986年10月——关于长篇小说结构的几点建议。”
那字迹年轻的时候很锋利,一笔一划像刀刻。到了后面,字迹变得有点抖,有点圆润,但依然是工工整整,没一个潦草的。
苏晚晚又拿起一本。
这本是2010年的。
上面贴满了便利贴,写着各种颜色的笔记。有关于版式设计的,有关于封面选材的,还有关于新媒体转型的思考。红笔、蓝笔、黑笔,把那一页纸画得像张地图。
“这是……”
苏晚晚愣住了。
“这是我四十年的编校笔记。”
陈主编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浮沫。
“从八零年我进出版社当小校对,到前年我退居二线。我看过的每一本书,改过的每一个错字,觉得有用的每一个点子,全在这儿了。”
“我想把这些留给出版部,给那些年轻人看。”
苏晚晚的手指在那本笔记本粗糙的封面上摩挲着。
这哪是笔记啊,这简直就是陈主编的半条命。
四十年。一万四千多天。每一天的思考,每一天的积累,都在这堆纸里了。
“陈叔,这东西太贵重了。”苏晚晚把本子放回去,盖好盖子,“您自己留着不是更好吗?这是您的心血,以后您可以当回忆录看,或者给您家孩子留个念想。”
陈主编摇了摇头。
“留给孩子?她看不懂,也不稀罕。”
他看着那个箱子,眼神变得很深。
“我留着有什么用。我总有一天会走,两腿一蹬,这就成了废纸。若是被我闺女看见了,指不定哪天就当废品给卖了。”
“但我把它放在这儿,放在出版部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陈主编指了指苏晚晚。
“你们那儿不是招了一帮子小年轻吗?都是刚毕业的,眼高手低,连个“的地得”都分不清。他们缺的不是学历,缺的是经验,是那种脚踏实地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功夫。”
“这些笔记,是我四十年的弯路。我把它留在这儿,以后的编辑看见了,哪怕是翻两页,能少走一步弯路,那这东西就没白写。”
茶馆里挺安静。
只有旁边桌子上的那个收音机在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。
苏晚晚看着眼前这个倔老头。
这就是做书的人。
哪怕知道自己老了,哪怕知道自己干不动了,心里头放不下的,还是那本书,还是那个字。他不想把这身本事带进棺材里,他想把它像接力棒一样,交出去。
苏晚晚没再推辞。
她站起身,双手扶着那个箱子的边缘。
“行。”
她声音有点哑。
“这东西我接下了。我给您带回出版部,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谁要是敢乱动,我就跟谁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