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。
赵铁胆裹着厚袄子站在别苑门口,看着手下把最后两袋米面搬上板车,啐了一口唾沫:“相爷说了,一粒米都不许留。”
院门哐当一声锁死。
屋里炭盆早就冷了。沈令仪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,走到窗前。院里的雪积了半尺厚,白茫茫一片。
她推开门,用铜盆舀了满满一盆雪。
回到屋里,她把铜盆架在空了的炭炉上,又从床底下拖出个破瓦罐——那是前些天她让看守帮忙买酒时留下的。瓦罐口小肚大,她小心地把罐口用布条缠紧,只留一个小孔,接上一截竹管。
雪在铜盆里慢慢化成水,水汽蒸腾起来,碰到冰冷的瓦罐外壁,凝结成水珠,顺着竹管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瓷碗里。
到傍晚时,瓷碗里攒了小半碗清水。
沈令仪端起碗抿了一口。水很凉,但干净。
她又去院里扫了一簸箕枯叶回来。那些叶子在墙角堆了不知多久,已经半腐烂了,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她把叶子铺在屋角,浇上些雪水,用破棉絮盖好。
三天后,棉絮底下开始发热。
沈令仪掀开一角,看见腐烂的叶堆里冒出些白色的菌丝。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——那是前些日子在墙角发现的几朵野蘑菇,她留了孢子。她把孢子撒在菌丝上,重新盖好棉絮。
又过了两天,棉絮底下钻出几簇灰白色的菌菇。
她摘了一朵,放在鼻尖闻了闻,没什么怪味。用清水煮了,慢慢嚼着吃了。味道很淡,但能填肚子。
腊月二十九,京城开始飘起细雪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院墙外偶尔走过的行人。那些人提着年货,说说笑笑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煮熟的菌菇,又舀了一勺雪水喝下去。
喉咙里那股干涩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些。
***
除夕夜,戌时刚过,京城各处酒楼突然炸开了锅。
“天上掉东西了!”
“是帛书!白色的帛书!”
醉仙楼二楼,几个书生正喝得面红耳赤,忽然看见窗外飘过一片片白影。有人推开窗伸手一抓,抓到手一看,是裁成长条的素帛,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满了字。
“《辨经录》……完结篇?”一个书生念出声来,“理气不二,非谓理即气,乃谓理在气中,如盐在水……”
隔壁桌的老学究猛地站起来,夺过帛条,眼睛越瞪越大:“这、这是谁写的?这论调——这分明是针对秦相爷‘理先气后’说的!”
几乎同时,京城十几家最大的酒楼、茶肆、书院门口,都飘下了这样的帛条。有人抬头看去,只看见夜色中几道黑影掠过屋檐,像是飞鸟,又不像。
巡夜的兵卒捡到几张,吓得赶紧往衙门跑。
秦府书房里,秦修远捏着刚送来的帛条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查出来没有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赵铁胆跪在地上,额头冒汗:“相爷,那些人是高手,用的是军中飞弩,射完就走,根本追不上……”
“飞弩?”秦修远猛地转身,“裴归尘的人?”
“不、不确定,但京城里能用飞弩的,除了禁军,就只有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秦修远的三弟子、现任翰林院编修的李文谦跌跌撞撞冲进来,扑通跪倒:“老师!不好了!张师弟他……他在金銮殿前吐血了!”
秦修远瞳孔一缩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今日午后,张师弟与几位同窗辩论《辨经录》中的‘理气不二论’,辩到激烈处,突然口吐鲜血,昏死过去……”李文谦声音发颤,“太医说是急火攻心,但、但外头都在传,说他是理屈词穷,被活活气吐血的……”
秦修远手里的帛条被攥成了一团。
“还有王师弟和赵师弟,他们这几日闭门不出,据说也在苦思反驳之策,可、可……”李文谦不敢说下去了。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良久,秦修远缓缓松开手,那团帛条掉在地上。他盯着地上那团白,忽然笑了:“好,好得很。断粮七日,还能在别苑里遥控京城文坛……沈令仪,我真是小看你了。”
***
正月初三,聚贤楼。
柳三变抱着琵琶坐在台上,底下坐满了清流学子和一些闲散文人。这几日京城里《辨经录》传得沸沸扬扬,大家都想听听这位以唱词闻名的乐师能说出什么新鲜话。
“诸位。”柳三变清了清嗓子,没有弹琵琶,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“今日不唱曲,说段书。”
底下安静下来。
“话说这学问之道,最忌首尾不顾,前后矛盾。”柳三变慢悠悠道,“譬如有人,今日说‘理在气先’,明日又说‘理气相依’,再过几日,怕是要说‘理即是气’了——这等颠三倒四的学问,若放在祭孔大典上宣讲,岂不是贻笑大方?”
有人听出弦外之音,低声议论起来。
柳三变继续道:“再过七日,便是新年祭孔大典。按惯例,当朝宰辅须宣讲经义。在下不才,昨夜偶得一梦,梦中听见有人在大典上这般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模仿着秦修远那种沉稳的腔调,“‘理者,天地之纲纪;气者,万物之质料。理寓于气,然理终为主宰。’”
底下有学子皱眉:“这话……听着耳熟。”
“耳熟就对了。”柳三变笑道,“这是秦相爷三年前在岳麓书院讲学时说的。可问题来了——”他忽然提高声音,“若理终为主宰,那‘理在气中’又作何解?若理寓于气,又何来‘主宰’之说?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?”
满堂哗然。
一个年轻书生猛地站起来:“柳先生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柳三变收起纸,重新抱起琵琶,“就是提醒诸位,听人讲学,得多长个心眼。别被人绕进去了,还当是自己学问不够。”
他拨了下弦,叮咚一声。
“哦对了。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听说西郊别苑里关着位奇人,断粮七日,还能著书立说。诸位若有兴趣,不妨猜猜,《辨经录》到底是谁写的?”
说完这话,他不再多言,自顾自弹唱起来。
底下却炸开了锅。
***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秦修远站在西郊别苑门口时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兵,个个佩刀。
赵铁胆哆哆嗦嗦打开院门锁:“相爷,这、这不合规矩,皇上说过不许任何人……”
“滚开。”秦修远一脚踹开门。
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,没有人走过的痕迹。正屋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秦修远按着佩剑,一步步走过去。他推开门。
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。但四面墙壁上,密密麻麻,全是用木炭画上去的字迹和图表——
“景和十二年,岳麓书院讲学,论‘理气先后’,前后矛盾三处……”
“景和十五年,批注《朱子语类》,擅自篡改原文,将‘理气不离’改为‘理先气后’……”
“景和十八年,科考策论题‘论理气’,私下泄露考题予门生七人……”
一条条,一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原文、篡改后的文字、涉及的弟子姓名……全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有些旁边还画着简单的逻辑图,用炭笔标出其中的漏洞。
墙角堆着些腐烂的叶子和几个破瓦罐,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但那些字迹却工整得可怕,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。
沈令仪坐在屋子正中央的破草席上。
她手里握着一截木炭,正对着对面墙上的一处空白。听见推门声,她缓缓转过头来。
脸上没什么血色,嘴唇干裂,但眼睛很亮。
“秦相来了。”她声音有些沙哑,却很平静,“正好,这里还缺最后一条。”
她举起木炭,指向那片空白:“景和二十一年春,陆缜贪墨案发前三月,你门下弟子周文远曾上书弹劾漕运亏空。三日后,周文远暴毙家中,太医说是心悸猝死。”
炭笔在墙上划下第一道。
“但周文远生前最后一份手稿中,详细列出了漕运账目与陆缜私账的十七处对应条目。”沈令仪一边写一边说,字迹工整,“这份手稿原本该呈送大理寺,却在你书房暗格里躺了两年。”
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
“你杀周文远,不是因为他弹劾陆缜。”沈令仪写完最后一行字,放下木炭,转过身来,“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更致命的东西——你通过陆缜,从漕运里分走的银子,不是十万两,是五十七万两。”
她抬起手指,点了点墙上那片刚刚写满的字迹:“这里,是你杀人灭口后,永远无法填补的逻辑黑洞。”
秦修远的手按在剑柄上,青筋暴起。
剑一寸寸出鞘。
寒光映着雪光,照在沈令仪脸上。她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剑尖停在距离她喉咙一寸的地方,剧烈地颤抖着。
秦修远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字,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,在他眼前扭曲、跳动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喘不过气。
“你……”他牙缝里挤出字来,“你怎么可能知道……”
“周文远死前,把手稿副本交给了他在老家的妹妹。”沈令仪说,“他妹妹不识字,以为是兄长遗物,一直收着。三个月前,她来京城投亲,盘缠用尽,把那包旧书稿卖给了收破烂的。”
她顿了顿:“收破烂的转手卖给了书铺。书铺老板觉得里面有些账目奇怪,就送到了国子监——正好,那几天我在整理旧档。”
秦修远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分。
沈令仪甚至能感觉到剑尖的寒气。
但她忽然笑了:“秦相现在杀了我,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,《辨经录》的作者死在了西郊别苑。而墙上这些字——”她指了指四周,“你的亲兵都看见了。你能杀我,能杀他们所有人吗?”
剑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多。秦修远猛地回头,看见院墙外不知何时亮起了火把,影影绰绰的人影把别苑围了起来。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,平静而清晰:
“秦相,皇上请您即刻入宫。”
是裴归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