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室里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,那是老周特意换的灯泡,说是这颜色看着助眠。
苏晚晚刚洗完澡,头发还在滴着水,身上裹着那件纯棉的睡衣,整个人陷在软绵绵的枕头堆里。她手里拿着块干毛巾,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。
陆司晏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本书,那是上次苏晚晚从图书馆淘来的旧版小说。他看着挺投入,眉眼舒展,跟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陆总判若两人。
“陆司晏。”
苏晚晚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陆司晏没抬头,手指翻了一页书,“想喝水?还是饿?”
“不想喝水,也不饿。”
苏晚晚把毛巾往枕头上一扔,翻了个身,侧躺着,眼睛盯着陆司晏的侧脸。
“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陆司晏合上书,把它放在床头柜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苏晚晚,眼神挺平静,像是准备好迎接任何刁钻的提问。
“问。”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问题她在肚子里憋了好几天了。自从那个“边界居民”的群改名之后,那个关于“归属”的念头就像根刺,时不时地扎她一下。
“如果有一天啊……”
苏晚晚拖长了音调,手指头在那床单的褶皱上画圈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醒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了一下陆司晏的表情。还是没什么变化。
“不是那种睡醒了,是那种‘大梦初醒’。我看着你,看着这屋子,我跟你说:陆司晏,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。”
“梦里我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,遇见了你,有了老宅,有了老周,有了出版部。但我知道,那是假的。”
“然后我说,我觉得那个没有你的世界才是真的。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,我想回去。我想回到那个‘现实’去。”
苏晚晚说完,屏住了呼吸。
这是个送命题。
要是换个普通人,估计得急眼。要么说“你疯了”,要么说“我不许你走”,再或者来一出苦情戏,说“没你我怎么活”。
但陆司晏没有。
他甚至没有皱眉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苏晚晚,像是在听她说晚饭想吃什么菜一样平常。
过了几秒,他开了口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什么然后?”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了你想回去,然后呢?”陆司晏追问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我就闹呗,我就不信这儿是真的呗。我就跟个神经病一样,非说你是假的。”
陆司晏点了点头。
“哦,那样啊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这沉默让苏晚晚有点心里发毛。她刚想补一句“我开玩笑的”,陆司晏说话了。
“那我就每天晚上给你讲老宅的故事。”
“啊?”苏晚晚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就给你讲。”陆司晏伸出手,把她那撮还湿着的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很轻柔。
“讲第一天你是怎么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裙子,站在大门口像个傻子一样发抖。”
“讲老周是怎么把那盘红烧肉给烧糊了,还得硬说是那是‘创新做法’,逼着你吃了三大碗。”
“讲你是怎么在温室里把那盆君子兰给浇死,然后又赖给了橘座,结果被猫抓了一道印子。”
“讲那把伞是怎么歪的,讲那朵叫‘晚晚’的玫瑰是怎么开的,讲那个望远镜里看到的坑坑洼洼的月亮。”
苏晚晚眨巴了两下眼睛,嘴巴微张。
“你要讲多久?”
“讲到天亮。”陆司晏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特别坚定,不容置疑。“讲到第二天晚上,接着讲。”
“讲一个晚上,两个晚上,一个月,一年,十年。”
“我就讲到你忘了那个所谓的‘现实世界’为止。”
“我要让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都被这些破事儿给挤出去。我要让你知道,那个所谓的‘现实’,它是冷的,它是没味道的,它是没有温度的。”
“但是这儿不是。”
陆司晏指了指这间屋子,指了指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这儿有热乎的粥,有带泥土味儿的花,有只喜欢怼你但又疼你的管家,还有一个愿意每天晚上给你讲废话的男人。”
“这儿才是真的。”
他说完了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走针的声音,“咔哒、咔哒”。
苏晚晚看着陆司晏。
她原本以为,这会是一个关于“信不信”的辩论。结果陆司晏把它变成了一个关于“争不争”的战争。
他不去跟她争论哪个世界是虚幻的,也不去证明哪个世界是真实的。
他只是用他的方式,把苏晚晚死死地拽住。
如果她觉得这是梦,那他就把这个梦做得比真还真。如果她想走,他就用这些琐碎的、温热的、带着烟火气的故事,把她的脚给绊住。
哪怕那个“现实”是真的,他也要用这些日子,把那个“真”给磨成“假”。
这回答,太陆司晏了。
不深情款款,不海誓山盟。但就是那股子劲儿,让人觉得踏实,让人觉得安心,让人觉得……只要他在,哪儿都是家。
苏晚晚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没忍住。
她猛地凑过去,一把抱住陆司晏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。
“陆司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行。”
苏晚晚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。
“这个回答,满分。”
陆司晏笑了。
他感觉到脖颈处有点湿润,那是苏晚晚的头发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伸手拍着她的后背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是在哄孩子。
“那是。我也经常考满分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苏晚晚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,没用力,像是在盖章。“那你现在开始练吧。先讲一个我听听,看看能不能把我迷住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就讲……讲你是怎么学会煮咖啡的。那个大胡子视频看了没?”
“看了。那个视频教得不太对。”
陆司晏换了个姿势,让她靠得更舒服点。
“那个大胡子说水流要细,但他没说手腕得抖。第一次我那是真苦,比药还苦……”
声音低沉温和,在安静的卧室里传得很远。
苏晚晚闭着眼睛,听着那些熟悉的情节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什么水太苦了,什么水太酸了,什么手要稳,什么那是为了她学的。
这就是老宅的故事。
这就是她的生活。
什么边界,什么现实,什么穿书,什么原著。
去他妈的吧。
只要这个人在,只要这声音在。
哪儿都是家。
苏晚晚的手抓紧了陆司晏的睡衣。
睡吧。
今晚不做梦。
就听故事。
那故事里,有咖啡香,有雨声,还有个叫陆司晏的男人,正在用一辈子的时间,把她留在他的世界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