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从那个所谓的“底层空间”退出来的时候,脑子还是木的。
就像是连着加了三个通宵的班,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。那种巨大的信息流还在脑子里乱撞,但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,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。
她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,面前是黑掉的电脑屏幕。屏幕上映出她那张苍白的脸,眼睛下面挂着一对大黑眼圈。
屋子里没开大灯,只有桌角那盏小台灯亮着,昏黄的一圈光。
门被推开了。
陆司晏走了进来。他脚步很轻,手里端着个托盘。托盘上放着一杯热咖啡,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奶酪。
“回来多久了?”
陆司晏把咖啡放在她手边,语气很平,就像是在问买菜回来了没有。
“刚一会儿。”
苏晚晚没动那杯咖啡。她盯着那升腾起来的热气,白烟缭绕的,散了又聚。
“权限拿到了?”
“嗯。”
苏晚晚点了点头,嗓子有点发干。
“二级创作者权限。”
那东西就在她的脑子里。那是把钥匙,也是个编辑器。只要她想,她可以改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条底层逻辑。她可以删掉那个“剧情强制力”,可以改写所有人的命运,甚至可以把这个世界从“虚拟数据”变成真正的“现实物质”。
只要敲几个回车键。
“那是个好东西。”
陆司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他没看苏晚晚,目光落在那碟奶酪上。
“有了那个,咱们就能从这儿出去。去你说的那个真正的世界,去哪儿都行。也不用担心哪天这世界崩塌了,也不用担心那个什么剧情杀回来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苏晚晚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
“我试了一下模拟运行。”
她声音很轻,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空。
“如果把那个‘世界固化’的规则打开,如果把这个世界的物理参数和那个现实世界对接……理论上,我们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。”
陆司晏停顿了一下。
“那为什么还不敲?”
苏晚晚转过头,看着他。
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他的脸藏在阴影里。只有那个眼角的泪痣,在那片阴影里显得特别清晰,特别黑。
“因为那个规则……是有代价的。”
苏晚晚吸了一口气。
“底层逻辑重置,意味着所有基于旧逻辑生成的角色,都要进行一次‘格式化’。为了保证新世界的稳定性,系统会优化掉所有的‘冗余数据’。”
“冗余数据?”
“就是那些不符合新世界规则的性格、记忆,甚至是……情感。”
苏晚晚看着陆司晏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把规则改成‘完全的现实自由’,那你就会变。”
“因为现在的陆司晏,是基于‘反派BOSS’那个逻辑生成的。那个逻辑里包含了你的冷漠、你的高智商、甚至是你的那些心理问题。虽然你变了,虽然你现在好了,但你的内核代码还是那个。”
“一旦重置,那个‘反派’的底层代码会被抹除。你会变成一个新的陆司晏。一个健康的、正常的、但是……不记得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陆司晏。”
“你可能会变成一个普通的霸道总裁,或者一个普通的上班族。你会记得我是谁,但你不记得我们一起喝过的那碗面,不记得你在花园里偷看我睡觉的样子,也不记得你为了那个咖啡机烫了手。”
陆司晏听完,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烫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所以,这是个选择题。”
陆司晏放下杯子。
“选A,完美的现实世界,但我是个陌生人。选B,还是在这个破书里,但我还是这个样子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她以为他会惊讶,会问“为什么”,或者会为了那个“自由”而动摇。
但他没有。
他太聪明了。聪明到不需要她解释太多,就能明白那个残酷的取舍。
“其实。”
陆司晏突然开口了。
“苏雨的日记里写过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拿回那本诗集的时候。”
陆司晏指了指书架。
“那天你睡着之后,我把那本诗集里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。她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,写了最后一段话。”
“她说,‘千万不要试图修改底层逻辑。因为那意味着你要亲手杀掉现在的爱人,去换取一个完美的陌生人。那个陌生人或许更好,但他不是你爱过的那一个。’”
陆司晏看着苏晚晚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。
“她早就知道这事儿。她把选择权留给了你。”
苏晚晚感觉眼眶有点热。
苏雨,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苏雨,那个只留下一行笔迹的苏雨。她在这个世界的尽头,给苏晚晚留了这么一盏灯。
“你……”
苏晚晚看着陆司晏,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就一点都不怕?万一我选错了呢?万一我选了那个完美的世界呢?”
“那你就是苏晚晚,我是那个新的陆司晏。”
陆司晏回答得挺干脆。
“那是你的权利。你是二级创作者,你是神。神要翻脸,凡人有什么办法?”
“但我知道你不会。”
他说得笃定。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。
对,她不会。
去他妈的完美世界。
去他妈的现实。
如果那个代价是失去眼前这个会给她做糊了的牛腩、会在备忘录里记她头发味儿、会在那个破公园里陪她跳探戈的陆司晏。
那这世界崩塌了就崩塌了吧。
“陆司晏。”
苏晚晚把手伸过去,抓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那么宽大,干燥,温暖。手心里有层薄薄的茧,那是他常年握笔和拿咖啡机留下的。
“我不改规则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那个什么权限,我把它锁死。谁也别想动。”
“我不是来修改规则的。我也不是来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的。”
“我是来带你走的。”
“就带现在的你。”
“带这个有点毒舌、有点笨拙、爱喝手冲咖啡、记得我所有废话的你。带你去哪儿都行,就在这儿待着也行。反正,要是换了芯子,那我就不走了。”
陆司晏反手握紧了她的手。
他的力气很大,捏得苏晚晚手骨有点疼。但这疼让她觉得踏实。
灯光晃动了一下。
陆司晏身子微微前倾,那片阴影从他的脸上散开了一些。那颗泪痣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像是一个坐标。
他盯着苏晚晚看了很久,久到苏晚晚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苏晚晚见过的,最轻松、最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说。
“谢谢你选了我。不是选那个更好的版本的我,是选了这个有毛病的我。”
苏晚晚回握住他。
“别煽情。”
她抽出手,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不用谢。你本来就很好。”
“哪怕是那个会把红烧肉煮成煤炭的陆司晏,我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好。”
陆司晏揉了揉脑门,脸上的笑意还没散。
“那是意外。下次肯定能行。”
“下次也不行。”
“那就不做红烧肉了。”陆司晏站起身,顺手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,“走,睡觉去。折腾一晚上了,累不累?”
“累死了。”
苏晚晚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都在响。
“我要睡一天一夜。你别叫我。”
“行。我让老周把门锁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。
书房的灯没关。
那本苏雨留下的诗集,静静地躺在架子上。没人再去翻看它那个关于“代价”的秘密。
那个秘密已经失效了。
因为有人做出了选择。
在这个充满了规则、逻辑、剧情的世界里,最不讲道理的那个词——“爱”,把那些冷冰冰的代码给烧断了。
明天或许还是周一。
闹钟还是会响。
但那又怎么样呢。
只要是和你一起。
哪怕是假的,那也是真的。
苏晚晚回头看了那黑掉屏幕一眼,然后关上了门。
咔哒一声。
落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