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上的灰比想象中大。
陆司晏把袖子撸到小臂,蹲在第三排纸箱前面,拿美工刀划开胶带。这个箱子是搬家时候从老城区那边原封不动搬过来的,封箱的胶带已经发黄发脆,一碰就碎。
箱子里头杂七杂八——几本旧杂志,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,一沓泛黄的信纸,还有最底下压着的一个木盒。
木盒不大,巴掌长,深棕色,表面有一层薄灰。他拿袖子擦了一下,盒盖上刻着简单的纹路,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。
他拨开铜扣,打开盒盖。
里面躺着一根烟斗。
斗钵是深褐色的,木质,用了很久,边缘磨得发亮。斗柄是黑色的,微微弯曲,像一根细长的逗号。烟斗上有一股淡淡的焦甜味,不呛人,像是渗进材质里的旧烟草气息。
陆司晏拿着烟斗,没动。
他在阁楼蹲了大概有五分钟。外面苏晚晚在楼下喊了一声"午饭好了",他也没听见。
他爸走得早。
早到什么程度呢——他上幼儿园的年纪,记忆全是碎片。他能记住的事情里,几乎没有几件和父亲有关。大部分是后来长大听亲戚提起的,"你爸那个人话不多""你爸手很巧""你爸要是还在……"
后面那句通常被岔开,他就不再追问了。
但这个烟斗他记得。
不是记得烟斗本身,是记得一个画面——家里以前的老书房,窗户朝南,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光正好。他爸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,一只手翻书,另一只手拿着烟斗,偶尔低头点一下。烟从斗钵里升上来,在光线里散开。
很小的时候他觉得那个烟很好闻,凑过去想闻,被赶走了。
后来就没有了。
烟斗、藤椅、书、窗户——全都没有了。
陆司晏站起来,腿蹲麻了,扶了一下旁边的柜子才站稳。他把木盒连着烟斗一起端下楼,经过厨房的时候苏晚晚正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。
"吃面——你拿的什么?"
"一会儿说。"
他把木盒放到书房桌上,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擦屏幕的绒布,开始擦烟斗。
擦得很慢。斗钵的弧度他用指腹裹着布一点点蹭,缝隙里的积灰用指甲轻轻抠掉。斗柄上有一个小裂纹,不深,他没使劲,顺着纹路抹过去。
苏晚晚端着面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——他坐在台灯底下,低着头,手里拿着根烟斗在擦。
面放在桌角。她没走。
"你开始抽烟了?"
"不抽。"他头也没抬,"是我爸的。"
苏晚晚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她绕到他身后,从肩膀上方看了一眼那根烟斗。深褐色的斗钵,黑色的斗柄,擦干净以后其实挺好看的,木头本身的纹理都出来了。
"你爸的?"她声音放轻了些。
"嗯。阁楼那个箱子里翻出来的,应该是搬家时候带过来的,一直没打开过。"
苏晚晚没再问。她把面推了推,"面坨了。"
陆司晏把烟斗搁在桌上,端起碗吃了几口。吃到一半停下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烟斗。
"他走得早,"他说,"我对他没什么印象。"
"多大的时候?"
"五六岁。记不太清。"
苏晚晚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,没接话。过了几秒她说:"他和你长得像吗?"
"不知道。"陆司晏想了想,"不太记得了。"
"那老宅里有没有他的照片?"
"可能有。"他筷子点了一下碗沿,"之前收拾出来的那些旧东西里好像有几个相册,不知道塞哪儿了。"
"在阁楼?"
"应该。"
苏晚晚放下碗:"我去翻。"
"别去了,灰大,等吃完——"
她已经上楼了。
陆司晏看着空了的门口,摇了摇头,把剩下的面几口扒完,收了碗筷到厨房洗了,擦了手,也上了阁楼。
苏晚晚蹲在那堆纸箱中间,旁边摊了三四个鞋盒大小的铁盒和一个落灰的相册。她翻得手上全是灰,指甲盖里都是黑的。
"找到了吗?"
"翻到一个相册,但都是你小时候的——你看,这是你不是?"
她递过来一张照片。照片上一个男孩站在老宅门口的台阶上,穿着背心短裤,晒得很黑,笑得露出两颗缺的门牙。
陆司晏扫了一眼:"六岁,暑假。"
"挺精神的。"苏晚晚又低头翻,"你爸的在后面——"
她往后翻了几页,翻到一张更大的照片,卡在相册的透明膜里。
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站在老宅门口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垂着,指间夹着一根烟斗。夏天,他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
五官和陆司晏有七分像。眉眼是一样的,鼻梁也是一样的,只是下巴比陆司晏圆一些,嘴角没有那道往下压的纹路。他没笑,但整个人的表情是松弛的。
"就是他?"苏晚晚问。
陆司晏接过相册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阁楼上很安静。灰尘在窗户漏进来的光里飘。
"他穿的这件衬衫后来我穿过,"他说,"大了,我妈没舍得扔,等我上初中的时候改小了给我穿。"
苏晚晚没说话,把头靠在他胳膊上。
"他还挺年轻的。"她说。
"走的时候三十二。"陆司晏把相册合上了,又打开,又看了一眼,"和我认识你的时候差不多大。"
苏晚晚抬起头看他。
他把相册放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拿起烟斗——刚才顺手带上来的——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"走吧,下面灰大。"
"这相册拿下去吗?"
"拿吧。"
两个人下了楼,相册和烟斗一起放在了书房桌上。陆司晏把烟斗摆在书架第二层的右边,靠着那排他常翻的工具书。照片他从相册里抽了出来,夹进了一个相框,搁在烟斗旁边。
苏晚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他爸的照片和他擦干净的烟斗并排放着,旁边是一排书,台灯的光刚好能照到。
"你把烟斗放书架上啊?"
"嗯。"
"不收起来?"
"放这儿挺好的。"
他坐在椅子上,顺手打开了电脑。苏晚晚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出去,过了一分钟端了杯水回来搁在他手边。
"你爸要是知道你把他烟斗擦得这么干净,肯定高兴。"
陆司晏手指搭在键盘上,没回头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"他不知道的事多了。"停了一下,"但他那个烟斗,现在每天都能闻到书味,估计比我强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