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务部的小刘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,苏晚晚正在改三校稿。
"苏姐,季度奖金的单子,签字。"
苏晚晚放下红笔,在信封接缝处撕开。里面两张纸,一张是工资明细,一张是奖金通知单。
她先看奖金那一栏——数字不大,四千八百块。 Publishing部不是创收部门,季度奖金一向比编辑部高一截,但也高不到哪儿去。
够吃二十顿烧烤。她脑子里冒出这么个换算。
然后她翻到工资明细那页。
最上面一行印着她的名字。不是工号,不是职位,就是名字——"苏晚晚"三个字,宋体,小四号,和所有人的格式一样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。
"苏姐?签这儿。"小刘指了指右下角。
"哦,好。"她签了字,把其中一联递回去。
小刘走了以后她把工资条平摊在桌上,又看了一遍。
上次拿工资是什么情形来着。对——刚穿过来接手出版部那会儿,人还在懵着,什么都搞不清楚状况。月底发工资,信封拆开一看,数目不大,而且底下有一行扣款说明,写的是"债务代扣"。
原身背了一笔债。具体怎么欠的她当时没搞明白,也不敢深究,反正每个月工资到手之前已经被划走了一截。剩下的钱交完房租水电,够吃够喝,但攒不下什么。
那会儿她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底下数钱,心里想的是——行吧,至少活着。
后来债务清了。不是一次性还清的,是每个月扣一点,扣了将近一年,最后一笔的数字终于归零。那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多拿了六百块,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袋卤鸡爪庆祝。
现在她看这笔季度奖金,底下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扣款项。
该多少是多少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工资条拍了一张。拍完看了一眼效果——字有点小,凑近了又拍一张。这次清楚了,"苏晚晚"三个字在屏幕上看得明明白白。
她把照片存进相册,顺手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名字打了两个字:"银行"。
她不是真缺银行。卡里有存款,虽然不多但一直在涨。但工资条的图片存进这个文件夹里,她觉得比存折上的数字实在。
门响了一声,陆司晏从书房出来倒水。路过她的时候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。
"拍什么?"
"工资条。"
"干嘛用?"
"留念。"她把手机锁屏,往桌上一扣,"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拿到一分钱都不用还债的工资。"
陆司晏端着水杯站在门口,没接话。他低头喝了口水,然后说:"以前每个月扣多少?"
"不等。最少的时候扣三百,最多的时候扣过一千二。"
"扣了多久?"
"十一个月。"
他没说话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坐到她旁边。
苏晚晚把手机翻过来,解锁,打开相册,把那张照片放大给他看。"你看,这个名字——苏晚晚。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特别假,好像借了别人的衣服穿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?"她歪了歪头,"现在觉得就是我自己的。穿了这么久了,缩水了也是我的。"
陆司晏看着屏幕上那张工资条的照片。四千八百块,名字栏写着苏晚晚,扣款栏空白。
"以后会更多。"他说。
"废话,下个季度不还是四千八。"苏晚晚笑了一声。
"我的意思是,"他顿了一下,"你在那儿干得越久,拿得越多。"
"你这话说的跟我老板似的。"
"你老板没说过这种话。"
"倒也是。"苏晚晚把手机锁上,往沙发上一靠,"不过这个季度确实干得还行。陈主编留下的那套编校笔记,我让新来的两个编辑过了一遍,三校出错率降了不少。上面说要给出版部加一个人头。"
"加人?"
"嗯,多一个人多一份产出,奖金池子也大一点。"她掰着手指头算,"要是人头批下来,下个季度大概能多个一千出头。"
"一千出头。"
"你别看不上啊,一千块能买不少东西了。"
陆司晏没回应这句。他站起来把水杯端回书房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"照片那个文件夹叫什么?"
"银行。"
他点了一下头,进去了。
苏晚晚一个人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。天花板上的灯有点晃眼,她抬手挡了一下,顺手把手机又拿起来,点开那个"银行"文件夹。
里面目前只有一张照片。
她想了想,又翻到之前的相册,找到一张——那是她刚来出版部的时候拍的工位照片。桌上堆着文件,电脑屏幕开着排版系统,她的工牌挂在显示器旁边。
她把这张也移进了"银行"文件夹。
两张照片。一张什么都没有,一张刚起步。
她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了一下眼。
厨房的灶台上没什么动静——今天轮到陆司晏做饭,他刚才进去的时候系了围裙。不一会儿就听到冰箱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。
"今晚吃什么?"她朝厨房喊。
"西红柿鸡蛋面。"
"又是面?"
"冰箱里就剩两个西红柿和四个蛋。"
"那明天得去趟超市了。"
"嗯。"
苏晚晚又拿起手机,在"银行"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备忘,打了一行字:明天去超市,买够一周的菜。
打完之后她看了看,觉得和"银行"没什么关系,但也没挪走。
她锁上手机,确实——以后会更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