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是苏晚晚约的。
她上周在网上填了预约单，选的是社区医院的全套体检套餐，三百八，包含血常规、B超、心电图、胸片，还有一堆七七八八的项目。约的是周六早上八点，空腹。
老周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那棵石榴树剪枝。
"体检？"他拿着剪子回头，"我做什么体检？"
"你做过体检吗？"苏晚晚靠在院门上。
"没有。"
"那正好，做一次。"
"我没觉得哪儿不舒服。"
"没不舒服也得去。你这个年纪——"
"我身体好着呢。"老周把剪子往花台上一搁，"你看我每天在院子里干活，比你们年轻人都利索。"
苏晚晚没反驳他。她把预约单打印出来搁在老周常喝茶的那张桌上，旁边压了一块石头。
"周六早上八点，空腹，别吃早饭。我陪你去。"
老周嘴上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但也没把那张纸扔掉。
周六一早，六点半，苏晚晚下楼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客厅了。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拉链拉到最上面，脚上是那双日常穿的布鞋。头发梳过了，比平时整齐。
"你几点起来的？"苏晚晚问。
"五点多。"
"不是八点吗？"
"睡不着，醒了就起了。"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沙发边上，两只手搓膝盖，搓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摸口袋——摸了两遍，口袋里什么也没有。
"走吧，路上吃不了早饭，我带了水。"
老周站起来，又摸了一回口袋，确认什么都没有。苏晚晚想笑但忍住了。
社区医院人不多。体检窗口在二楼，七点半到的，前面排了三个人。老周排在第四个，站得笔直，双手背在身后。
前面那个大爷跟护士聊天聊了五分钟不走，老周在后面挪了两步又挪回来。
"你坐会儿呗。"苏晚晚拉了个凳子。
"不用。站着就行。"
轮到他的时候，护士递过来一张表，让他填基本信息。他拿着笔看了半天，姓名写得上，年龄写得上，到了"既往病史"那一栏停住了。
"这个怎么填？"
"有什么病就写什么病，没有就画个斜杠。"
他想了想，画了个斜杠。然后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：无。
第一个项目是抽血。老周把袖子撸上去，胳膊伸出来的时候肌肉还绷着。护士拍了两下找血管，针一扎进去，他脸没转但眼睛闭上了。
"放轻松，马上好。"护士说。
"嗯。"
抽了三管血。护士拔针的时候让他按住棉签，他按着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管血。
"这就抽完了？"
"完了。下一个项目往左拐。"
量血压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。老周坐下来以后手臂绷得太紧，护士量了一次，看了一眼数，让他放松再来一次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第二次量完，护士在表上写了个数，没说话。
"小姐，我没什么问题吧？"老周凑过去看。
"血压稍微偏高一点，其他都正常。别紧张啊。"
"我不紧张。"
苏晚晚在门口听着，没进去。
全套做完花了四十分钟。最后一个是B超，老周躺在床上，医生拿着探头在他肚子上划来划去。他一直歪头看屏幕，什么也看不懂，但就是盯着。
"行了，起来吧。"医生递给他几张纸巾擦耦合剂。
"我肚子里怎么样？"
"都挺好的。脂肪少。回去等报告。"
报告是当天下午出的。苏晚晚去取的，在一楼打印机旁边等了十分钟。打出来三页纸，她翻着看了一遍——血常规正常，肝功能正常，肾功能正常，血脂正常，血糖正常，心电图正常，B超显示各脏器未见异常。
血压那栏写的是142/88，后面标了个"偏高"。
她把报告带回去的时候老周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。他浇得很慢，水管捏着，水流细细的，绕着树根转了一圈。
"出来了？"他关了水。
苏晚晚把三页纸递过去。
老周接过来，先看最后一页的总结，然后从第一页开始翻。他看得慢，每行都看，有些看不懂的名词就停下来念出声。
"谷丙转氨酶——这个是什么？"
"肝功能的指标。在正常范围内就没事。"
"这个呢？低密度脂蛋白。"
"也是正常的，你看后面有参考值，在范围内就行。"
他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总结。然后翻回到第一页，看了一眼血压那个数。
"142。"他念了一遍。
"偏高一点。正常的上限是140。你就多了两个数。"
"那算有病吗？"
"不算。医生说了，注意饮食就行，少吃盐，少油。"
老周把报告对折了一下，又折了一下，变成巴掌大的一块，塞进了夹克内兜里。
"我还以为——"他开了个头，没说完。
"以为什么？"
"没什么。"他拿起水管，又拧开了，"我以为老了就该到处是毛病。"
"你才六十多，算什么老。"
"六十七了。"他把水管对准了石榴树根，"我们院里以前那些老哥们，六十出头就这儿疼那儿疼的，吃药一大把。我一直没去看过，也怕去看。怕真查出什么来。"
苏晚晚蹲下来拔了一根草，"查出来不就能早治吗？"
"我这辈子就没怎么管过自己身上这些事。"老周的声音不大，水流打在土上，"年轻时候干活，哪有功夫想这些。后来在老宅里，忙着帮你们张罗，也没想过要去检查。要不是你帮约了——"
"那以后每年查一次。"
"一年一次？"
"嗯。又不贵。"
老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他把水管关了，绕着石榴树走了一圈，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。
"今天开始控盐。"他突然说了一句。
"嗯？"
"你说的，少吃盐。"
苏晚晚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"行。那我今晚做菜少放盐。"
"别少太多，没味道也吃不下。"
"知道了。"
老周站起来，摸了摸夹克内兜，确认报告还在。他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。
"今年的石榴结得不错。"
"是不错。"
他进屋了。苏晚晚看到他进了客厅，拉开了茶几下面那个小抽屉，把折好的报告放进去，又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苏晚晚做了一盘炒青菜，放盐的时候抖了一下手，只放了平时的一半。老周吃了一口，没说话，又吃了第二口。
"咸吗？"苏晚晚问。
"淡了。"
"你不是要控盐吗？"
老周夹了第三筷子，嚼了嚼，"淡就淡吧。"
他把那盘青菜吃了大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