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市在老街东头,走路二十分钟。苏晚晚说要买够一周的菜,陆司晏说那就走着去,开车还得找车位。
周五下午四点多,街上人不算多。路过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裁缝店,门口的缝纫机还在转。再往前是水果摊,老板正把苹果往筐里码。
对面走过来一个人。
男的,四十来岁,微胖,圆脸,穿一件灰色polo衫,手里拎着两袋水果。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陆司晏,脚步越走越慢,到跟前停住了。
"陆司晏?"
陆司晏顿了一下,看着对方。
那个男人比陆司晏矮半个头,脸圆,下巴圆,鼻子也圆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挤成一条缝,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的缝。
陆司晏的表情很微妙——眉头先动了一下,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,翻了半天没翻到,但脸上又不好直说。
"我!小胖!"那个人拍了一下自己胸口,"幼儿园!坐你隔壁的!你忘了?"
陆司晏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"……小胖。"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,语气不像回忆起了什么,倒像是在念一个刚听到的词。
"对啊!我就知道你可能不记得了,没事没事。"小胖大度地摆了摆手,拎着水果的塑料袋哗啦响,"我后来搬到东城区那边了,小学就转走了。你一直在老街这边的吧?"
"嗯。"
"我就说嘛,我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是你。你长得跟小时候差不多,就是高了。"
苏晚晚站在陆司晏旁边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。她看了看小胖,又看了看陆司晏。
"你是不是后来做生意了?我听老街的人说过,你搞了个公司?挺大的。"小胖的语气里没有什么攀比的意思,就是纯粹的好奇。
"还行。不大。"陆司晏说。
"你这还不大啊?我跟你说,上次回老街碰到王阿姨,就幼儿园门口那个王阿姨——"
"门卫王阿姨?"
"对对对!就她!她还跟我提你呢,说你现在出息了。"
陆司晏点了一下头,没接话。
小胖倒是自来熟,把水果袋子换了个手拎,继续说:"你还记不记得,幼儿园的时候你被罚站过一次?"
"……不记得。"
"我记得!你那时候不睡午觉,在底下偷偷翻画册,被李老师逮住了。罚你站午休室门口。我睡上铺,隔着窗户看见你站在外面。"
"是吗。"陆司晏的语气平平的。
"真的!你站了大概十分钟吧,后来李老师忘了这回事了,你自己也不敢回,最后还是我去跟老师说的。"
苏晚晚在旁边没出声,但嘴角往上翘了。她侧过头看陆司晏的脸——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,听见了但不置可否。
"好久不见了,"小胖往后退了一步,看样子要走,"你现在住这边?"
"就在老街后面。"
"行,那以后有机会一起吃个饭。我现在在东城那边开了个小饭馆,不忙的时候过来找你。"
"好。"
"那我走了啊。"小胖拎着水果转身,走了两步又回头,"对了,你现在还看画册不?"
"不看了。"
"哈哈哈,行。走了啊。"
小胖拎着水果往街对面走了,走了大概二十米,回头看了一眼,冲他们招了下手。
苏晚晚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"小胖?"
"嗯。"
"幼儿园坐你隔壁的。"
"他说了。"
"你不记得?"
"不记得。"陆司晏把双手插进裤兜,继续往前走。
苏晚晚跟上去,快走两步并到他旁边。"他说的那个罚站的事,你记得吗?"
"不记得。"
"午休的时候偷看画册被抓了。"
"不记得。"
"他还帮你去跟老师说的。"
"记不得。"陆司晏看了她一眼,"笑什么?"
"没笑。"
"你嘴角都快到耳朵了。"
苏晚晚用手背压了一下嘴角,"我就是觉得——你还有个幼儿园同学,这个事挺新鲜的。"
"谁没有幼儿园同学。"
"你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。"
苏晚晚想了想,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她其实就是觉得,陆司晏这个名字出现在"幼儿园罚站"这种事里面,画面很奇怪。他现在走到哪儿都是陆总,坐在办公室里签字,开车走的是固定路线,认识的要么是客户要么是同行。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"我坐你隔壁",像是在他身上凿了一个小口子,露出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截面。
"他说你长得跟小时候差不多。"苏晚晚说。
"我现在跟小时候差很多。"
"他是说能认出来。"
"哦。"
走到超市门口了。陆司晏从门口的推车里拉出来一辆购物车,轮子有一个不太利索,推起来嘎吱响。
"你真的不记得他?"苏晚晚把布袋子塞进购物车里的角落。
"真不记得。"
"那他记得你。"
"小孩记性好。"
"你也小孩。"
陆司晏没回这句话。他推着车往生鲜区走,在西红柿摊位前停下来挑了几个。
苏晚晚蹲下来挑黄瓜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在挑西红柿,翻来覆去地看,捏一下,放回去,换一个再捏。跟平时签合同的时候不一样,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"那个王阿姨,"她突然想起来,"门卫王阿姨,你还记得吗?"
"记得。"
"那怎么小胖你不记得?"
"王阿姨每天都能见到。小胖小学就转走了,我六岁以后没见过他。"
"所以你六岁以前的记忆里还有个王阿姨。"
"她厉害。"陆司晏把四个西红柿放进袋子,递给苏晚晚,"幼儿园门口站了十几年,比门口那棵树还在得久。"
苏晚晚站起来,把西红柿和黄瓜都搁进购物车。"你被罚站那次,真不记得了?"
"真不记得。"
"那你还看画册吗?"
"不看。"
"你小时候喜欢看画册?"
"不知道。可能吧。"
苏晚晚没再问了。她推着车往调料区走,路过日用品的时候拿了一包抽纸。
陆司晏跟在后面,走到抽纸货架前停了一下,伸手拿了一包,看了看牌子。
"买这个干嘛?家里有。"他说。
"备着。"
他看了一眼购物车里已经躺着一包抽纸,没说话,把手里那包又放回货架上了。
两个人在超市转了一圈。苏晚晚买了够一周的菜,包括两把青菜、一块豆腐、四个鸡蛋、一袋排骨、两根黄瓜和一包盐。
"盐买低钠的还是普通的?"苏晚晚拿着两袋盐比。
"低钠的吧。老周控盐。"
"行。"
结账的时候排了十分钟队。前面一个大姐买了一大车东西,收银台扫了半天。苏晚晚站在后面翻手机,陆司晏把菜一袋袋从车里拿出来摆上传输带。
出了超市,苏晚晚拎着两袋轻的,陆司晏拎着排骨和豆腐。
"你说他那饭馆在东城,"苏晚晚说,"叫什么来着?他没说名字。"
"没说。"
"他要是真来找你吃饭,你认得出来他吗?"
"认得出来。"
"你不连人都不记得吗?"
"今天记住了。"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他拎着袋子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时慢一些,大概是因为排骨袋子里有水渗出来,怕蹭到裤腿。
走到老街路口的时候,裁缝店的缝纫机已经停了。水果摊的老板在收摊,苹果一筐一筐往板车上搬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嘴角在笑。"
"没有。"
苏晚晚不说话了。她拎着菜袋子,跟在他后面走了大概五十米。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:
"罚站那个事,你说不定是记得的。"
陆司晏掏钥匙开门,把菜搁在玄关地上。
"不记得。"他说。
但进厨房放排骨的时候,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背对着她。苏晚晚看不到他的脸,只看到他肩胛动了一下,像是深吸了一口气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他打开冰箱,把排骨放进了冷冻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