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修远的剑尖抵在沈令仪颈侧,冰冷的触感让她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。
她没有后退。
反而向前迈了半步。
剑锋划破皮肉,血珠顺着脖颈滑落,在素色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秦修远的手抖了一下,剑尖微微后撤——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令仪捕捉到了。
“怕了?”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怕我死在这里,你就永远不知道墙上的秘密是什么?”
秦修远眼神阴鸷:“你以为我不敢杀你?”
“你敢。”沈令仪抬起手,指向那面布满炭痕的墙壁,“但你杀了我,那些字就会永远刻在你心里。就像三十年前那篇被废黜的策论——你科考时写的,考官批了‘平庸’二字,当场撕碎扔进废纸篓。”
秦修远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沈令仪向前又挪了半步,剑锋陷入皮肉更深,血顺着剑身往下淌,“因为那篇残卷被人捡走了。捡它的人是我父亲的学生,他把残片粘好,收在书箱最底层。三年前我整理旧物时发现的。”
她开始背诵。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砸在地上:
“《论漕运改制疏》……‘臣以为,漕粮北运之弊,在于河道淤塞、官吏盘剥、仓储虚耗三者。然究其根本,实为朝廷重北轻南之策失衡所致……’”
秦修远的手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够了!”他低吼。
“不够。”沈令仪盯着他,“那篇策论里最精彩的一段,是你抄袭了前朝大儒陈望之的《河工杂记》,只不过把原文的‘治河’改成了‘漕运’。你当时太年轻,改得生硬,考官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缓缓道:
“那才是你学术逻辑的真正起点。一个靠剽窃起家的人,之后的三十年,自然要拼命掩盖这个平庸的真相。你所有的著作,所有的政论,都建立在同一个模式上——找到前人的精华,改头换面,包装成自己的创见。”
秦修远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。
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铁胆带着七八个亲兵冲了进来,看到眼前景象,粗眉一拧:“相爷?”
“火盆!”秦修远猛地转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把火盆抬进来!我要烧了这间屋子!烧了这面墙!”
赵铁胆愣了愣,但还是挥手让人去办。
两个士兵抬着铜火盆进来,炭火烧得正旺,热气扑面而来。秦修远夺过火盆,就要往墙上泼——
“你烧不掉的。”
沈令仪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。
她不知何时退到了墙边,手里端着一个陶碗。碗里是浑浊的液体,泛着淡淡的咸腥味。
“这是我从后院井里打的水,用三天时间浓缩成的盐卤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你烧得越旺,它就越清晰。”
秦修远根本不信,狞笑着将火炭泼向墙壁。
几乎同时,沈令仪将整碗盐卤水泼了上去。
嗤——
剧烈的白汽腾起。
炭火遇水本应熄灭,但盐卤中的成分在高温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。那些原本只是炭粉涂抹的字迹,在盐分结晶的作用下,不仅没有剥落,反而开始发出细微的荧光。
火盆里的余烬还在燃烧。
橙红色的火光映照下,墙上的字迹如同活过来一般,从灰黑色转为暗红,再转为一种近乎妖异的青白色。那些揭露秦修远剽窃的句子,一行行、一段段,像是从墙骨里长出来的刺,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墙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赵铁胆这个见惯了血的粗人,此刻也吓得后退两步。
一个士兵手里的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秦修远呆呆地看着墙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他想伸手去擦,可手指触到那些发光的字迹时,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——字迹是干的,冰冷的,但在他眼里却比烙铁还烫。
“妖术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这是妖术……”
“这是盐卤遇热结晶,附着在炭粉上产生的光学现象。”沈令仪抹了抹颈间的血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农事,“如果你读过前朝《天工杂录》,就该知道盐井工人早就发现过类似现象。只不过没人把它用在墙上罢了。”
她走到秦修远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、墙上那些发光的字。
“现在我们可以谈条件了。”
秦修远猛地抬头。
“我可以教你如何‘修补’这些逻辑漏洞。”沈令仪说,“盐卤水的配方、涂抹的厚度、炭火的温度,都有讲究。只要掌握方法,你就能让这些字消失——至少看起来消失。”
“条件呢?”秦修远的声音嘶哑。
“三日后的新年祭孔大典,你要亲自为《辨经录》作序。”沈令仪盯着他的眼睛,“当着文武百官和太学师生的面,承认这部书的价值,把它抬进国子监藏书阁。”
秦修远沉默了。
墙上的字还在发光,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那就请相爷先回去准备吧。”沈令仪退开一步,让出通往门口的路,“我需要安静的环境调配药水。明日此时,你来取配方。”
秦修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
他的步子迈得很大,但沈令仪注意到,他左脚落地的力度明显比右脚重——这是人在极度紧张时无意识的表现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瞥了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妥协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
门关上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沈令仪和赵铁胆,以及那几个还没从“显灵”景象中回过神的士兵。
“赵统领。”沈令仪转向那个粗壮的汉子,“你想知道,为什么你老家赵家庄的庄稼,年年种,年年枯吗?”
赵铁胆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口音里带着晋北腔,手指关节粗大,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痕迹。但虎口又有厚茧,那是后来练刀磨出来的。”沈令仪走到墙边,用手指蘸了一点残留的盐卤,“晋北多盐碱地,庄稼长不好,不是因为缺水,而是地里的盐分太高。”
她把手伸到赵铁胆面前:
“这种盐卤,稀释之后浇进地里,能中和土壤的碱性。我父亲当年在晋北治过盐碱,留下过配方。你想要,我可以给你。”
赵铁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盯着沈令仪的手指,又看看墙上那些渐渐暗淡下去、但依然清晰可见的字迹,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犹豫的神色。
“相爷刚才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令仪收回手,“所以他让你什么时候动手?除夕夜?”
赵铁胆瞳孔一缩。
“看来我猜对了。”沈令仪走到书案边,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按住颈间的伤口,“除夕夜守卫松懈,鞭炮声能掩盖动静,尸体可以拖到初一再处理——很周密的计划。”
她抬起头,对赵铁胆笑了笑:
“但如果你老家那三百亩地能活过来,你爹娘就不用每年冬天挨饿了,对吧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