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的时候苏晚晚在改四校稿。
出版部这周赶一本社科类的书，作者写得密，注释多，校对起来费眼。她盯着屏幕改了两个小时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。
手机在桌上嗡了两下。她瞄了一眼——苏婉儿。
"我帮你约了体检。下周三上午十点，市中心医院，全科的。"
苏晚晚对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"我自己都没约——你帮我约了？"
"你上次说头痛。我记着了。"
苏晚晚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，靠上去。天花板的灯管有点旧，中间发黄，两头偏白。
上次说头痛是什么时候来着。她翻了翻聊天记录——两周前。那天晚上她改稿改到十一点，躺下以后太阳穴还在跳，随口跟苏婉儿提了一句，说最近头有点疼。说完也没当回事，第二天就好了。
"那是累的，休息一下就行。"
"你每两个月说一次头痛。"
苏晚晚想反驳，翻了一下记录，发现还真是。一月中旬一次，三月初一次，四月底一次。每次都是说两句就过去了。
"你在那边……也头疼？"
"偶尔。"苏婉儿回得很快，"但不严重。我想着既然是同一副身体，还是查一下放心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
同一副身体。
这句话说出来平平淡淡的，但里面的东西很重。苏婉儿在现实世界用着她的身体上班、生活、吃饭、睡觉。她在这边用着同一副身体改稿、做饭、跟陆司晏逛超市。两边共享一副器官一副骨头，哪边出了问题都一样。
苏婉儿比她自己还上心。
"下周三我请个假。"苏晚晚打字。
"嗯。空腹，别吃早饭。"
"知道了。"
"那个医院周六也有体检窗口，如果周三请不了假可以改。"
"请得了。"苏晚晚顿了一下，又打了一行，"谢了。"
那边没回。过了大概半分钟，发了一个字：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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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早上苏晚晚到了市中心医院。体检中心在三楼，走廊里铺的是那种浅灰色的塑胶地板，走上去没声音。她在前台报了名字，护士翻了翻登记本。
"苏晚晚？是苏婉儿帮你约的？"
"对。"
"全部都约好了，这是单子，按上面的项目走就行。"
单子上一共十二项。血常规、尿常规、肝功能、肾功能、血脂、血糖、甲状腺、心电图、胸片、腹部B超、乳腺B超、颈动脉彩超。
她看了一眼最后两项，苏婉儿加的。基础套餐里没有。
抽血的时候护士问她平时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。
"没有。就是偶尔头痛。"
"哪个位置？"
"太阳穴。两边都疼。"
"胀痛还是刺痛？"
"胀的。"
"多久了？"
"断断续续大半年吧。"
护士在表上记了一笔，没多说什么。抽了三管血，让她按着棉签。
心电图很快，躺在床上不到两分钟。胸片也快，进去站着拍了一张就出来了。B超排了一会儿队，轮到她的时候医生在她脖子上抹了耦合剂，拿探头划来划去。
"甲状腺没问题。"医生说，"颈动脉也正常的。"
"那头痛是什么原因？"
"这个查不出来。得看神经内科。不过你年纪不大，没有基础病的话，多半是紧张性的。"
"紧张性头痛？"
"对。压力大、睡不好、用眼过度都会引起。"
苏晚晚"嗯"了一声，拿纸巾擦脖子上的耦合剂。纸巾擦不干净，黏糊糊的。
全部做完十一点出头。她在三楼大厅坐了一会儿，把单子交回前台。
"报告什么时候出来？"
"下午四点之后可以来取，也可以邮寄。"
"我来取吧。"
她下楼的时候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水。空腹了一上午，胃里空的，但她不太想吃东西。拧开瓶盖喝了两口，水是凉的，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太阳穴又不跳了。
下午四点她准时到了体检中心。报告打出来四页纸。她站在打印机旁边翻了一遍——每一项后面都跟着"未见异常"或者"正常范围"。
血压118/76。血糖4.9。肝功能各项指标都在参考值内。甲状腺未见结节。颈动脉内膜正常。乳腺B超未见异常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总结写着：体检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。建议保持规律作息，适当运动。
没有问题。
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，出门的时候给苏婉儿发了条消息。
"结果出来了。一切正常。"
等了大概一分钟。
"头痛呢？"
"医生说可能是紧张性的。压力大、用眼过度那种。"
"那就好。少熬夜。"
"嗯。"
苏晚晚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手机屏幕。光标在输入框里闪。她打了几个字——"你自己呢？"——看了一会儿，又删了。
苏婉儿帮她约体检，加了甲状腺和颈动脉两项，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头痛。她问"你自己呢"好像有点多余。她们用的是同一副身体，她查了就等于苏婉儿也查了。
"低钠盐买了，老周在控血压。"她改了一句。
"他查出高血压了？"
"偏高。142。"
"让他少喝酒。"
"他不喝。"
"那还行。"
"嗯。"
苏晚晚锁了手机，塞进外套口袋里。
医院门口的台阶下有条花坛，种的是矮冬青，叶子绿得很深。一个穿病号服的大爷坐在花坛边上抽烟，旁边立着输液架。他看了苏晚晚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
苏晚晚没管他，走过去打了辆车。
回到老宅的时候老周在院子里浇石榴树。她从包里掏出体检报告，展开看了一眼，又折上了。
"小苏，今天没上班？"老周关了水管。
"请了半天假，去做个体检。"
"你也去了？怎么样？"
"都正常。"
"那就好。"老周拿起水管又拧开了，"你年轻，身体底子好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把报告放进书房抽屉里，就搁在陆司晏那张旧照片旁边——前两天从阁楼翻出来的、他爸站在老宅门口那张。照片上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的烟斗和陆司晏书架上那根一模一样。
她把抽屉关上，坐到桌前。电脑屏幕还亮着，四校稿停在第47页。
她拿起红笔，往下一行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苏婉儿："下次别等我说了。自己不舒服就去。"
苏晚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，打了个"好"字，发了出去。
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拿起红笔，继续改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