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的时候老周正在厨房里洗茶壶。他手上沾着水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。短发,烫了小卷,染了深棕色,发根已经长出一截黑的。穿一件米色风衣,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。看着五十出头。
"请问——陆司晏在家吗?"
老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没见过。
"你找他什么事?"
"我是他母亲的朋友。姓宋。从国外回来的,他妈妈托我来看看他。"
老周愣了一下,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声:"小陆——有人找。"
陆司晏从书房出来,走到楼梯口。他往下面看了一眼,那个女人站在玄关,正抬头看他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"宋阿姨。"他喊了一声。
女人笑了一下。笑起来眼角有皱纹,嘴角的弧度跟他记忆里那个年纪的人差不多。"你还认得我。"
"瘦了点。"陆司晏下了楼,"上次见是几年前?"
"五年多了。那时候你刚接手公司不久。"宋阿姨把手里提袋放到茶几上,"你妈让我回来看看你。正好我国内有事要办,就过来了。"
"进来坐。"
老周识趣地去泡茶了。苏晚晚本来在客厅看书,这会儿也没看进去,把书扣在膝盖上。陆司晏没有特别介绍她,宋阿姨看了她一眼,也没多问。
茶端上来。宋阿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放下。
"你妈这两年老了不少。"她说,"前年摔了一跤,髋骨骨裂,躺了三个月。好了以后走路就有点跛。"
陆司晏坐在沙发上,手搭在扶手上。
"她没跟我说过。"
"她不让我跟你说。"宋阿姨摆了一下手,"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她那个性格,什么都不往外讲。"
"身体还有别的什么问题?"
宋阿姨犹豫了一下。"血压高,血糖也偏高。去年查出来甲状腺有个结节,良性的,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。"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老周在厨房里关了水龙头。
"她现在一个人住?"陆司晏问。
"一个人。"宋阿姨点头,"你爸走了以后她一直一个人。后来她回国待过一阵,你那时候上初中——她不让我跟你说,但我知道她在国内的时候经常远远去看你,没让你知道。"
苏晚晚翻了一页书。书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"后来又出国了?"
"嗯。她说在这边待不下去。不是不喜欢这边,是——"宋阿姨想了想措辞,"她说每次离你太近,看到你就想到你爸。"
陆司晏没接话。
宋阿姨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袋子,是那种普通的食品袋,里面装着一包东西。"这个是她让我带给你的。说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那种糖,她在当地华人超市找到的。也不值什么钱。"
陆司晏接过来。袋子不大,里面是一包软糖,包装上印着日文。
"她还说了一句话——'不用来看我。我挺好的。'"
"然后让你跑一趟来跟我说。"
宋阿姨笑了一下,有点无奈。"她就是这样的。嘴上不让来,心里肯定想让你知道她在想你。"
陆司晏把那包糖放在茶几上。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"她现在住的地方离你远吗?"
"不算远,开车二十分钟。但她平时不怎么出门。"宋阿姨看了看陆司晏,"你要是有空——"
"知道了。"
宋阿姨没继续往下说。她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钟,起身要走。
"我国内待一周就得回去了。"她拎起手提袋,"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,别担心。"
"我送你出去。"
"不用了。你——"她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人,又看了看老周从厨房探出来的头,"你们这个家挺好。"
老宅门口的石榴树今年结得密。宋阿姨走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棵树,没说什么。
陆司晏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到巷子口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门关上。
苏晚晚还坐在沙发上,书扣在膝盖上。那包糖搁在茶几上,包装袋上的日文反着光。
"你妈多大年纪了?"老周从厨房出来。
"五十六。"
"比我小十岁呢。"老周在旁边站了一下,没别的话说,又回了厨房。
苏晚晚合上书。"糖你吃吗?"
"嗯。"
她拆开袋子,捏了一颗递给他。软糖是草莓味的,嚼起来很甜。
陆司晏嚼了两下咽了。
"她住哪?"
"宋阿姨知道。"
"嗯。"
苏晚晚没再问了。她把糖袋子折了两下口子搁在茶几角上,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。
那天晚上没什么别的事。老周吃了饭回屋了,七点半就睡了。苏晚晚洗完碗,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书房的灯亮着。
她走到门口。陆司晏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那包糖和上次从阁楼翻出来的旧照片。照片上他爸站在老宅门口,手里拿着烟斗。旁边是擦干净的那根烟斗。
他没在看照片,也没在看糖。他就坐在那儿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。
苏晚晚靠在门框上,没进去。
她想说的话有好几句。"你要不要去看看她"——这句不合适,这种事不是别人一张嘴就能推过去的。"你妈肯定想见你"——这句也不对,他比谁都清楚。"没事吧"——这句更不行,说了等于没说。
"早点睡。"她最后说了一句这个。
"嗯。"
她走了。
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。
第二天早上苏晚晚下楼的时候,陆司晏已经坐在客厅了。桌上一杯水,喝了一半。他穿着平时那件深色的外套,像是要出门,但又没动。
"起来了?"他说。
"嗯。你怎么起这么早?"
"没怎么睡。"
苏晚晚走到厨房门口,看了他一眼。
"我想回一次现实世界。"他说。
苏晚晚站在原地。
"去看看她。"他补了一句。
"嗯。"她点了一下头。然后走进厨房,打开灶火,开始热牛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