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儿回了一条消息过来:明天下午可以,我没什么事。
苏晚晚把手机给陆司晏看。他看了一眼,说:"那就明天。"
出发之前苏晚晚给宋阿姨发了条消息,问了她母亲的地址。宋阿姨回得快,附了一句话:"她不知道你们要去。"
"不用让她知道。"陆司晏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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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过门的时候苏晚晚的身体有一瞬间发空的感觉,像是坐电梯忽然往下一沉。然后脚踩到了实地。
现实世界的街道。下午两点,太阳偏西,晒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光。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,叶子密,光斑碎在地上。
陆司晏走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他穿的是老宅里那件深色外套,到了这边看着也没什么不搭。苏晚晚提前跟苏婉儿说好了,今天下午她用这副身体。苏婉儿说她去图书馆待着,晚上再换回来。
宋阿姨给的地址在城南,一个老小区。六层的板楼,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,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底。楼道里有一股混合味道,炒菜油烟和消毒水搅在一起。
三楼。苏晚晚敲了门。
里面没有声音。
她又敲了一下。
脚步声。拖鞋在地板上蹭着过来的,不快。门开了一条缝,然后拉开。
站在门里的是一个中年女人。头发剪得短,没烫没染,灰白的。穿一件深蓝的家居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左边膝盖走路的时候不太利索,微微拖着。
她看到门口站着的陆司晏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"你瘦了。"她最后说了一句。
"没有。"
"有。"她把门拉开了一些,往旁边让了让,"进来吧。"
屋子不大。两室一厅,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。收拾得干净,茶几上放着一个老花镜和一份翻开的报纸。沙发是旧的了,坐垫有点塌,套了一个洗到发白的布套。
"坐。"她去厨房倒水,"就你一个人来的?"
"跟朋友一起。"陆司晏往旁边让了一步,苏晚晚站在他身后。
他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。"哦,坐坐坐。"
苏晚晚在沙发边上坐下。陆司晏坐在她旁边。
他母亲端了两杯水出来,搁在茶几上。杯子上印着一朵牡丹花,是很老的款式。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"宋阿姨跟你说的?"她问。
"嗯。"
"她嘴真碎。我说了不让她跟你说。"
"她也没说几句。就说了你摔了一跤。"
"早好了。"
"还有血压高。"
"吃药控制着呢。"
"甲状腺结节呢?"
她看了他一眼。"良性的。医生说不用管。"
客厅安静了一下。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,一件是家居裤,一件是灰色的开衫。风吹过来,开衫的袖子轻轻晃。
"你女朋友?"她看着苏晚晚。
"嗯。"陆司晏说。
"会做饭吗?"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"会吃的。做得不太好。"
她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嘴角的纹路往两边走,眼角堆出几条褶子。"能吃就行。他小时候就不挑嘴,给什么吃什么。"
"现在也不挑。"苏晚晚说。
"那是懒。"她看了一眼陆司晏,"跟你爸一个样。"
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,好像没想到会提到这个人。但她没绕开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"你们吃了没?"她问。
"没有。"陆司晏说。
"那我下点面。家里就我一个人,也没什么好菜。"她撑着椅子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下。
"我帮您。"苏晚晚站起来。
"不用,你们坐着。"
她进了厨房。苏晚晚没跟进去,但能听到里面开冰箱、拿碗、拧灶台的声音。火打着的"啪"一声。
陆司晏坐在沙发上没动。
"她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?"苏晚晚压低声音。
"不知道。"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,"我以为她一直在国外。"
"她回国了没跟你说?"
"没说。"
厨房里传来下面条的声音。水开了,锅盖磕了一下灶台。然后是切葱的动静,刀碰砧板,快且碎。
大概十五分钟。她端了三碗面出来。阳春面,清汤,葱花,一小勺猪油。碗是搪瓷的,碗沿磕掉了一小块瓷。
"凑合吃。"
苏晚晚端起碗。面汤是清的,但闻着香。她吃了一口面,软硬刚好。
"好吃。"她说。
"别客气。"她拿起筷子,自己那碗没怎么动,夹了一筷子面放在碗里拨了拨。
"你公司还行吧?"
"还行。"
"听说做得挺大的。"
"不算大。"
"你爸那时候要是——"她开了个头,停住了。低头吃了一口面。
三个人吃面,没什么别的声音。阳台上衣服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随着光一点一点移。
面吃完了。苏晚晚站起来要收碗,她拦了一下,没拦住。
"放着吧。"
"没事,我洗。"
苏晚晚端着碗进了厨房。水池不大,水龙头有点松,关的时候要拧两圈才不漏。她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两个人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她洗完碗出来的时候他母亲坐在椅子上,陆司晏还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的水杯换了新的水。
"几点的车?"她问。
"不赶。"陆司晏说。
"那就再坐坐。"
又坐了大概十分钟。苏晚晚没怎么说话。他母亲问了一句苏晚晚在这边做什么工作,苏晚晚说在出版社。
"编辑?"
"出版部。"
"稳定。挺好。"
再没多问。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。或者说她是,但忍住了。
五点的时候陆司晏站起来。"走了。"
"这么快。"她说的是"这么快",不是"别走"。
"下次再来。"陆司晏说。
她跟着站起来,送到门口。换了双鞋,跟着走到门边。
"你那个——"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膝,"没什么大事。别听宋阿姨瞎说。"
"知道了。"
"吃药都在按时吃。"
"嗯。"
她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门开了一半,楼道里的光从外面照进来。
"下次再来。"她说。
和陆司晏说的是同一句话。
两个人走下楼梯。三楼到一楼,十八级台阶。苏晚晚走在前面,陆司晏在后面。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,外面的太阳已经矮了,影子拉得长。
苏晚晚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,但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。
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。
"她头发全白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上次见的时候还有一半黑的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伸手挽了一下他的胳膊。他没动,也没躲。
两个人沿着街走了大概五百米,走到一个公交站台。站台上贴着小广告,招聘的、租房的、通下水道的。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,炉子上冒白烟。
陆司晏在烤红薯车前停了一下。
"要吃吗?"苏晚晚问。
"买两个。"他说,"带回去给老周。"
苏晚晚弯腰去挑。红薯烫手,她用纸袋托着,拎了两个。
穿过门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老周在院子里坐着喝茶,看到他们回来,抬起头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苏晚晚把纸袋递给他,"给你带了烤红薯。"
"哎哟,还热着呢。"老周接过去,摸了摸袋子,"你们去哪了?"
"办了点事。"陆司晏说了一句,进了屋。
老周剥开一个红薯,咬了一口,"甜的。"他看着陆司晏的背影,又看了看苏晚晚。
苏晚晚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,没多说什么。
书房的灯亮了。隔着窗户能看到陆司晏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那包糖和那张旧照片。
老周嚼着红薯,往藤椅背上靠了靠。"这红薯真不错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