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那天晚上陆司晏在书房坐到很晚。第二天早上苏晚晚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了,跟去探望那天早上的姿势差不多——一杯水,喝了一半。
但那天他是没睡好。后面这两天,他睡是睡了,话少了一截。
不是不说话。该说的还说。"今天你做饭还是我做饭""老周的药吃了没""那个快递帮我拿一下"。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。平时他会在吃饭的时候随口讲两句公司的事,或者看到什么新闻评论一句,这两天没了。
苏晚晚没追。
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问。有些事像锅里炖的肉,火候到了自己就烂了,你拿筷子戳来戳去反而煮不透。
周二正常上班。她走的时候他在书房,门开着,坐在电脑前。她说了一句"我走了",他嗯了一声。
下班回来,老周在院子里修剪石榴树的侧枝。陆司晏不在院子里。
"小陆呢?"
"回屋了。说有点累。"老周剪下一根枝条扔在地上,"今天一天没怎么出书房。"
"吃饭了吗?"
"中午我给他端了碗面进去,吃了。"
苏晚晚把包放到沙发上,去厨房看了看。灶台上干干净净的,没动过。她打开冰箱翻了翻,拿出一块豆腐和半棵白菜。
"晚上做白菜豆腐汤。"她朝书房方向说了一句。
"嗯。"书房里传出来一个声音。
白菜豆腐汤做了不到二十分钟。她又炒了个鸡蛋,热了两个馒头。老周吃了两碗汤一个馒头。陆司晏吃了一碗汤,半个馒头,鸡蛋夹了两筷子。
"够不够?"苏晚晚问。
"够了。"
他放下筷子,把碗端到厨房水池里。苏晚晚听到水龙头开了又关了,碗搁在沥水架上磕了一声。
然后他没回书房,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了。
老周收了碗回屋了。客厅就剩他们两个。苏晚晚在另一头坐着,手里翻一本杂志——出版部新寄来的样刊,她随便翻了两页。
电视没开。窗外老周屋里亮着灯,过了一会儿灭了。
陆司晏坐在那儿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看了很久,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——那包糖被苏晚晚收进了电视柜的抽屉里。
苏晚晚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。
"我妈说我瘦了。"
她的手停了。
"嗯。"她说。
"她说'你瘦了',我说'没有'。"
"你是瘦了。"
陆司晏偏了一下头看她。
"最近瘦了多少?"
"不知道。没称。但你看你皮带——上个月扣第三个孔,这个月扣第四个了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带,没说话。
"她注意到了。"他说。
"她是你妈——她当然会注意到。"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客厅又安静了。不是那种闷的安静,是话说到该说的位置了,不需要再补什么。
苏晚晚继续翻杂志。翻了两页,停了一下。
"她做饭还行吗?"她问。
"阳春面。"他说,"猪油葱花。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样。"
"好吃吗?"
"你没吃吗?"
"我吃了。我问的是你觉得好不好吃。"
他没回答。但苏晚晚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就是动了一下。
"行。"他说。
"什么行?"
"好吃。"
苏晚晚"嗯"了一声,没继续往下接。
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,出来的时候顺便给他也倒了一杯。搁在茶几上,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"你那张照片。"她忽然说。
"哪张?"
"你爸那张。放在书房架子上那张。"
"怎么了?"
"你妈那边有没有你爸的照片?"
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"不知道。家里墙上没挂。以前有的,后来不知道收哪了。"
"她应该还留着。"苏晚晚说,"不可能扔。"
陆司晏没接话。他把水喝完了,杯子放回茶几上。
"困了。"他说。
"那你先去洗。"
"嗯。"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。那个空的位置。
"糖呢?"
"电视柜抽屉里。"
"拿出来放桌上吧。"
苏晚晚去抽屉里把那包糖拿出来,搁在茶几上。日本超市买的草莓软糖,包装上的日文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"想吃?"
"不吃。放着。"
她把糖搁在茶几正中间,没再多问。
陆司晏洗完澡回卧室的时候经过客厅,在那包糖旁边停了一下。他没拿,也没动,就是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关了客厅的灯。
苏晚晚从厨房出来,看到客厅暗了,书房的灯也灭了。卧室那边传来床板轻微的吱嘎声。
她把杂志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,关了厨房的灯,摸黑走回卧室。陆司晏已经躺下了,背对着她那侧。
她躺上去,拉了拉被子。
"明天吃啥?"他问。
"你定。"
"西红柿鸡蛋。"
"又是西红柿鸡蛋。"
"冰箱里还有两个西红柿。"
"那我明天买点别的。"
"嗯。"
过了大概两分钟。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苏晚晚翻了个身,面朝他的后背。
明天他大概会恢复正常。或者后天。或者再过两天。都行。她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