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的手机在下午三点零七分震的。
她正在出版部跟新来的编辑对一本诗集的排版方案，三校稿上有三处断行不对，她拿红笔圈了出来。手机搁在桌角，震了一下，她没理。又震了一下。
对完排版方案，新编辑走了，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一个陌生号码，发的微信消息。不是短信，是微信添加好友——验证消息写着："你好，我是陆司晏的母亲。"
苏晚晚盯着这条验证消息看了几秒。
上次去探望那天，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。他母亲弯腰递拖鞋的时候说了句"等一下"，然后从玄关柜上拿了一部旧手机出来，问苏晚晚要微信。"我加你一下，下次要来之前你好跟我说一声，免得跑空。"
苏晚晚当时报了微信号。他母亲输入得慢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的，输错了两次。苏晚晚帮她纠正了。最后加上以后没发消息，苏晚晚说"加上了，回去再聊"。
回来以后忙着赶稿子，那条新好友她一直没点通过。
她现在点了一下"通过"。
对面马上发来一条消息："你好，我是陆司晏的母亲。"
苏晚晚回了一条："阿姨好，我是苏晚晚。"
那边隔了大概一分钟才打字。苏晚晚看到对话框上方"对方正在输入"闪了好几回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
"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——只能联系你。"
苏晚晚看着这行字。上次在客厅坐着吃饭的时候陆司晏提过，他和他母亲没有微信，没有电话。从他小时候她出国以后，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一直是断的。宋阿姨来传话、传东西，是她唯一知道他在哪里的渠道。
"您说。"苏晚晚回。
又是一段停顿。"对方正在输入"的提示反复出现消失。
"他上次来的时候——我有很多话没有说。"
苏晚晚没打断她。
"那天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晚上。想他小时候的事，想他爸。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。"
"您现在想说什么，我帮您转告。"
"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——"消息发到一半停了。过了大概三十秒，又来了一条。
"请你帮我转告他——他父亲如果还在，会为他骄傲的。"
苏晚晚握着手机，坐在办公椅上没动。
"我知道了。我会转告他的。"
"谢谢你。"
"不用谢。"
又停了一会儿。苏晚晚以为对话结束了，把手机往桌上搁。
又来了一条："他瘦了是真的。你多给他做点好吃的。他小时候就不爱吃饭，我端着碗追到院子里喂都不吃。"
苏晚晚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打字："他现在吃饭还行。就是忙起来不按时。"
"男孩子都这样。"
"嗯。"
"不打扰你工作了。"
"没事的阿姨。您有什么随时发消息。"
"好。"
对话框安静了。苏晚晚把手机锁屏，放在桌上。外面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，在桌面上切成一棱一棱的。
她把那条消息往上翻了翻，又看了一遍。"他父亲如果还在，会为他骄傲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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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班以后苏晚晚在公交车上坐了七站。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，巷子里的路灯亮着，照在石榴树上一个侧影。
老周在院子里收晾的衣服。陆司晏还没回来，今天加班。
苏晚晚把包搁沙发上，掏出手机，翻到那条对话记录，看了一遍。
七点二十，门响了。陆司晏进来换鞋。苏晚晚坐在客厅看手机，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，松了松领带。
"吃饭了吗？"她问。
"没。"
"我去热。"
"等一下。"他靠在沙发背上，闭了一下眼。"今天忙了一天，歇两分钟。"
苏晚晚没动。等了两分钟，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"你妈加了我微信。"
他睁开眼，接过手机。
屏幕上是苏晚晚和他母亲的聊天记录。他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，速度不快，每条都看了。看到最后一条"他小时候就不爱吃饭，我端着碗追到院子里喂都不吃"的时候，他停了。
他把手机还给苏晚晚。
没说话。坐在那儿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跟那天从现实世界回来坐了一晚的姿势一样。
苏晚晚把手机接过来，没锁屏，就搁在沙发扶手上。
"她让你转告——你爸如果还在，会为你骄傲的。"
陆司晏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厨房的灶台是凉的。老周屋里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，在放天气预报。
"帮我回。"他说。
"回什么？"
"知道了。"
苏晚晚拿起手机，打了三个字："他知道了。"
发出去以后她看着那个绿色的小气泡在屏幕上停了两秒，然后对方显示已读。
没有回复。
苏晚晚把手机锁了，站起来去厨房热饭。打开冰箱，里面是中午剩的西红柿鸡蛋和半碗米饭。她把菜倒进锅里开火，又把米饭扣到盘子里转了两分钟。
端出来的时候陆司晏还坐在沙发上。
"吃饭了。"
"嗯。"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，坐下。拿起筷子，扒了两口饭，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。
苏晚晚坐对面看他吃。
"你妈说你不爱吃饭。"
"没有的事。"
"她说端碗追到院子里喂你都不吃。"
"那是五岁。"
"五岁也不小了。"
他没接这话。又扒了两口饭。
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，喝了一口水，又拿起来接着吃。这碗米饭吃完了。
"还有吗？"
"有。"苏晚晚去厨房又盛了半碗。
他接过去，这次没说话，闷头吃。
苏晚晚看他吃了两口，说："你妈还说让我多给你做点好吃的。"
"嗯。"
"所以明天去买菜，你想吃什么？"
"红烧排骨。"
"行。"
他把那半碗饭吃完了，碗搁在桌上。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的时候路过书架，看了一眼上面那根烟斗和那张旧照片。
他没停。走进书房，关了门。
苏晚晚收了碗筷到厨房洗。水龙头开着，她一边洗碗一边想那条消息。
"他父亲如果还在，会为他骄傲的。"
她关了水龙头，把碗搁在沥水架上，用布擦了擦手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母亲回了一条消息。
"谢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