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从出版部回来得早，四点出头就到了老宅。院子门没关，推开的时候看到老周蹲在温室侧面的墙根底下，拿小锄头刨土。
那块地不大，也就两步宽三步长，靠着温室的外墙。土是新翻的，颜色深，一块一块的土坷垃敲碎了摊平。旁边放着两个塑料袋，袋口敞着，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小颗粒。
"老周，你在干嘛？"
"种点菜。"他头也没抬，小锄头又刨了一下。
苏晚晚走过去蹲下来看。地已经整得差不多了，拢了三条小沟，沟底湿的，刚浇过水。塑料袋里一袋是种子，一袋是苗。
"种的什么？"
"小葱，西红柿，黄瓜。"他拿手点了一下三条沟，"葱用种子撒的，西红柿和黄瓜买的苗，好活。"
"你什么时候弄的？"
"上周就开始翻地了。今天苗到了，赶紧种上。"
苏晚晚看了看温室那边。温室里养的是玫瑰，老周养了快两年了，修剪浇水施肥，那几株月季开得不错。现在墙根底下又多了这块菜地。
"玫瑰不够种了？"
"玫瑰是好看的。"老周把一株黄瓜苗从塑料袋里轻轻提出来，根上带着土坨，他用手托着放进沟里，往旁边拢了把土按实，"菜是好吃的。不一样。"
苏晚晚笑了一下。"你这是业务扩展啊。"
"什么？"
"以前种花，现在种菜。业务范围扩大了。"
老周没接这个话，拿小锄头又挖了一个坑，把第二株黄瓜苗放进去。"你买过菜没有？外面西红柿四块钱一斤。"
"差不多。"
"我种的不要钱。"
"那也得等它长出来啊。"
"急什么。"他按实了土，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，"种下去一个月就结果子了。黄瓜快。"
苏晚晚帮他把塑料袋里的苗都拿出来数了数。黄瓜苗四株，西红柿苗三株。小葱种子已经撒了，薄薄一层，盖了半指厚的细土。
"够不够？"
"够了。就这么大块地，再多也种不下。"老周站起来，膝盖咔了一下，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，"你去换衣服吧，一身办公室味儿。"
"什么办公室味儿。"
"打印机那个味儿。"
苏晚晚笑着进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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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几天老周每天早上都去那块地看一遍。浇水的活儿他不用人催，天不亮就拎着水壶出去了。苏晚晚有次早起看到他蹲在那儿，一根一根地检查黄瓜苗的叶子。
"有虫子？"
"没有。看看活没活。"
"活了？"
"都活了。你看这个，顶上冒新叶了。"
苏晚晚凑过去看。黄瓜苗顶上确实冒了一小簇嫩绿的叶芽，毛茸茸的。
陆司晏对这块菜地没什么反应。他平时不关心院子里的事，但有一天加班回来晚了，路过温室的时候停了一下。第二天苏晚晚发现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多写了一行字：老周的菜地，黄瓜四株，西红柿三株，葱若干。
"你记这个干嘛？"苏晚晚看到那行字的时候问。
"记一下。"
"你又不管菜地。"
"万一老周回老家了得有人浇水。"
"他不是说不回了吗？"
"偶尔回。"
苏晚晚没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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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不到，黄瓜秧就爬起来了。
老周在每株黄瓜旁边插了一根竹竿，是从院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枝上截的，削了皮，杵在土里。黄瓜须子顺着竹竿往上缠，一天一个样。
有一天苏晚晚下班回来，看到老周蹲在地边上笑。
"怎么了？"
"你看。"他手指往黄瓜秧底下指。
叶子底下挂着一根小黄瓜。不大，手指长，顶上还带着干了的黄瓜花。表皮上的刺还嫩着，绿得发亮。
"第一根。"老周说。
"长得快。"
"快吧。从种下去到现在，二十八天。"
苏晚晚蹲下来看了看。"能吃了吗？"
"还差点。再长两天。"
老周掐指算了一下。"周四。周四差不多。"
周四下午苏晚晚请了半天假，回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他蹲在黄瓜地边上，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，盆里盛了水。
"回来了？"
"回来了。"苏晚晚把包搁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走过去。
老周伸手把那根黄瓜从秧上摘下来。手指捏着根部一拧，咔的一声，断了。黄瓜落在手心里，他翻了个面看了看，表皮上的刺扎手。
"你浇水浇得勤。"苏晚晚说。
"该浇就浇。"他把黄瓜搁进搪瓷盆里洗了洗，拿手搓了搓皮上的刺，水珠挂在绿皮上。又拿出来在衣角上蹭了一下。
他从旁边拿了一把小刀——就是平时削果皮那把——把黄瓜切成两段。一段长一段短，长的递给苏晚晚。
"尝尝。"
苏晚晚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脆的。断口处冒出一股青味，不是菜市场买的那种黄瓜味，更冲一点，带着土气。水分足，咬下去满嘴都是。
"好吃。"她说。
老周笑了一下。他手里捏着短的那段，看了看，也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，点了点头。"确实行。"
"比买的好吃？"
"不一样。"他又咬了一口，"买的没这个味儿。"
苏晚晚把手里那段吃完了。黄瓜尾巴上那截她也啃了，皮没削，连皮吃。老周看着她吃完，把搪瓷盆里的水泼到菜地根上。
"还有几根小的，过几天再熟。"他说。
"西红柿呢？"
"西红柿慢。开了花了，还没结果。"
"那等。"
"不急。"
老周把小刀合上，揣回兜里。搪瓷盆扣在石凳脚边，他站起来，弯腰把黄瓜秧旁边新冒出来的杂草拔了一根。
"你种菜是从哪学的？"苏晚晚问。
"小时候家里就种。院子后面一整块地，什么都有。黄瓜、豆角、辣椒、茄子。"他把草扔在地上，"那时候觉得干活累，不想种。现在种两根黄瓜倒是高兴得不行。"
"人老了就是这样的。"
"什么？"
"年轻时候不想干的，老了反倒捡起来了。"
老周看了她一眼。"你老了也可以种。"
"我老了有陆司晏做饭，不用种菜。"
"他做饭你得买菜吧？"
"也是。"
老周拎着搪瓷盆往屋里走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菜地。四株黄瓜秧爬在竹竿上，叶子底下还挂着两三根小黄瓜，指头长，毛茸茸的。
"明天该浇水了。"他说了一句，进了屋。
苏晚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块地。三条小沟，葱已经冒了芽，细细的，像针。西红柿苗开了两朵小黄花。黄瓜秧最旺实，叶子宽，把竹竿都盖住了。
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。打开"银行"文件夹，把照片存进去。
文件夹里现在有三样东西：一张工资条的照片，一张工位的旧照，一根黄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