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主老徐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是周三晚上。
"周六天气好。我们搞一次线下聚会吧。"
底下马上有人跟。
"终于。说了大半年了。"
"在哪儿?"
"市中心公园。大草坪那边。带吃的,AA。"
"带家属不?"
"带。"
苏晚晚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。她含着牙膏沫子回了一个"去"字,然后继续刷牙。
这个群叫"边界居民",是半年前建的。群里都是穿书者——书里的角色忽然有一天觉醒了,意识到自己是书里的人,然后在这个世界开始真正活着的那种人。
苏晚晚加入的时候群里五个人。现在十二个。有些是她拉进来的,有些是别人介绍的。大家平时不怎么聊天,偶尔在群里丢个链接或者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。但每次有人说"搞个聚会",底下都挺踊跃。
周六早上苏晚晚起来做了三明治。吐司煎蛋夹生菜,切了四个对半三角,用保鲜袋装上。又洗了几个老周菜地摘的小西红柿,装了一小盒。
"你去哪?"陆司晏站在厨房门口。
"公园。群里的聚会。"
"我也去?"
"你又不是穿书者。"
"我不是穿书者,但我是你家属。"
"人家说了可以带家属。"
"那我去。"
"你去干嘛?"
"坐着。"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,把多做的两个三明治塞进袋子里。"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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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中心公园的大草坪在公园南门进去走五分钟的地方。苏晚晚和陆司晏到的时候已经铺了三块野餐垫。最靠中间那块垫子上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和一个穿白T恤的女生。
"晚晚!"戴棒球帽的男生冲她招手。
这是老徐。群主。三十出头,在一家IT公司做产品经理,觉醒前是书里的路人甲,连名字都没有,就是个背景板上的人影。
"来了啊。"老徐拍拍旁边的垫子,"坐。"
苏晚晚铺了自己带来的垫子,挨着老徐那块。陆司晏在她旁边坐下,腿伸直,两手撑在身后。
人陆陆续续到。十点出头的时候草地上铺了五块垫子,围了一个半圆。
八个人。加家属一共十二个。
老徐旁边是他女朋友小赵——不是穿书者,知道他是。小赵带了一大袋橘子,说是她妈让带的。
坐老徐左边那块垫子上的是一对夫妻,男的叫张磊,女的叫林玲。两个人都是穿书者,觉醒以后在现实世界认识的,结了婚。张磊带了一瓶白酒,林玲带了一袋卤鸡爪。
"一大早就喝酒?"老徐说。
"又不是上班。"张磊拧瓶盖,"再说今天不是聚会嘛。"
旁边还有一个叫阿梅的女生,一个人来的。她觉醒前是书里的一个配角,出场了三页就被写死了。来了这个世界以后干过三份工作,现在在一家面包店当学徒。她带了一袋自己做的可颂,皮烤得金黄。
"这个好吃。"苏晚晚咬了一口。
"真的?"阿梅笑了一下,"我昨晚练到十二点。第三批了,前两批皮没起层。"
陆司晏坐在苏晚晚旁边,没怎么说话。他吃了半个三明治和一个可颂。老徐看了他一眼,说"这就是你男朋友?"苏晚晚说是。老徐点头,没多问。
人齐了以后话题慢慢往正事上靠。不是谁主动起的头,是聊着聊着就聊到那儿了。
"你们觉醒那天是什么感觉?"张磊开了口。他拿着酒瓶,喝了一口,"我是有一天突然觉得不对劲。上班的时候看着电脑屏幕,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——'你不是真的'。当时还以为是加班加傻了。"
"我也差不多。"阿梅坐在垫子上抱着膝盖,"我是看到书里写我的那一段。在面包店打工的时候,有个客人看了一本小说,里面有个角色跟我一模一样。名字不同,但经历全对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下午。"
"然后呢?"小赵问。
"然后就知道了。知道以后反而不害怕了。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活得不明不白的,知道了以后反而清楚了。"
老徐把棒球帽往后推了推。"我是觉醒以后第一个月天天睡不着。一直在想——我原来是个路人甲。连台词都没有的路人甲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?现在我是产品经理。上个月发了一个版本,用户日活涨了百分之三。"他笑了一下,"路人甲也是有春天。"
苏晚晚啃了一个卤鸡爪。她没急着说自己的。
"你呢?"老徐转过来问她。
"我?"她擦了擦手上的油,"我是刚穿过来就知道。不用觉醒。我是从外面进来的。"
"那你更厉害。你是带着记忆来的。"
"带着记忆也不一定是好事。"苏晚晚说,"刚来的时候我天天想着回去。觉得这不是我的世界,这些人不是真的人。后来待久了才发现——管它真的假的,日子是真的。"
林玲在旁边点头。"我一开始也是。后来想开了。书里写我死了就死了,但我在这里活着。"
"对。活着就是活着。"张磊又灌了一口酒。
草地上风不大。阳光从头顶的梧桐树叶子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地铺在垫子上。旁边有个小孩在放风筝,线放得很长,风筝飞得不高,晃来晃去。
陆司晏一直没说话。但他在听。苏晚晚注意到他的眼神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,听一句,点一下头。
小赵剥了个橘子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掰了一瓣放嘴里。
"你们这个群多久聚一次?"小赵问。
"想聚就聚。上次是三个月前。在火锅店。"老徐说。
"这次比上次好。"
"上次太热了。火锅店里空调坏了。"
大家笑了一阵。话题又拐了个弯,从觉醒聊到了各自现在的工作。
张磊在做装修。"今年活多。装修队从三个人扩到七个了。"
阿梅说面包店生意还行,她想明年自己开一家小的。
林玲在家做手工,在网上卖。上个月卖了两百多单。
老徐问苏晚晚:"出版部那边怎么样?"
"还行。这个季度加了个新人头。奖金池子大了点。"
"那不错。"
"不多。多了一千出头。"
"一千也是钱。"张磊说。
大家又笑。
十一点半的时候吃完了东西。张磊的酒喝了大半瓶。老周种的小西红柿被大家吃光了,阿梅的可颂也没剩。苏晚晚的三明治只留下一个三角形的边角。
"下次什么时候聚?"阿梅问。
"再说吧。群里喊。"
"别隔三个月了。"
"行,下个月。"
人散得快。张磊和林玲先走了,说要去建材市场。阿梅坐公交,方向跟老徐不一样。小赵拉着老徐去买公园门口的糖葫芦。
草地上就剩苏晚晚和陆司晏。
"走吧。"苏晚晚收拾垫子。
"等一下。"陆司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。他没带本子,从垫子边上捡了一个装三明治的保鲜袋,翻到背面干净的地方。
他低着头画了大概两分钟。笔尖很快,几根线条勾出来——草地上围坐的人,垫子,头顶的树。十几个人,有的弯腰,有的抬头,有一个站着像在说话。树缝里漏下来的光画成了短的斜线。
苏晚晚凑过去看。"你还会画?"
"不会。瞎画的。"
"画的谁?"
"都画了。但认不出谁是谁。"
确实认不出。人物没有五官,就是几个圆和几条线。但姿态各不相同——有人盘腿,有人抱膝,有人侧身,有人站着。十几个人挤在一块不大的草地上。
苏晚晚把那张保鲜袋纸抽过来,叠了两折,放进衣服口袋里。
"不拍合照吗?"陆司晏问。
"不拍。"她说,"这个就够了。"
两个人收了垫子,拎着垃圾袋往公园门口走。经过那棵大梧桐树的时候,苏晚晚抬头看了一眼。叶子密,光从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。
跟画的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