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日。苏晚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桌上摊开了一本纸质的笔记本。
不是工作的。是她自己的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很普通,文具店里五块钱一本那种。
她拧开笔帽,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2024年度总结。
然后停了。
写什么呢。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年底也写总结,那是交给领导看的,全是套话。什么"加强团队协作""优化工作流程""提升产出效率"。写完了领导也不看,她自己也不看。
这个总结不一样。没人要看,就她自己的。
她在第一行写了个标题:出版部。
然后列了几条。
"出版部今年共出版图书14本。其中社科类6本,文学类5本,实用类3本。退货率从去年的18%降到9%。三校出错率降到千分之零点四。部门人员从3人增加到4人。季度奖金较去年上涨约15%。"
她想了想,补了一行:"陈主编留下的编校笔记已经过完一遍,新人掌握了基本流程。"
然后翻了一页,写第二个标题:个人。
这一页写得慢。
"今年读完了12本书。其中工作相关的4本,其他的8本。最喜欢的一本叫《种地的人》,写的是一个农民自述种了四十年地的经历。没什么文笔,但每句话都是真的。"
"去了的地方:市中心公园、社区医院、城南老小区、超市。不算多。"
"认识的人:老徐、张磊、林玲、阿梅。还有宋阿姨。"
她停了一下笔。宋阿姨不算她认识的,是陆司晏母亲的朋友。但在这个世界,通过宋阿姨她见到了陆司晏的母亲。这算认识。
她写上:"宋阿姨。陆司晏母亲的朋友。"
然后翻了一页。
这一页她没马上写。笔搁在纸上,她在想怎么开头。
窗外有风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老周的菜地那边盖了一层薄薄的东西——她看了一眼,是雪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,不大,地面上铺了一层白。
她低头继续写。标题写的是:"在这个世界的一年。"
下面空了两行。
然后写:
"今年是我在这里完整生活的第一年。"
她看着这行字,觉得不对。"完整生活"是什么意思?以前就不完整吗?以前也算活着,但活得不踏实。今年不一样。今年从头到尾她都在这里,没想着走,没想着逃,没每天早上醒来怀疑自己在哪。
她把"完整生活"划了,改成"踏实过的"。
"今年是我在这里踏实过的第一年。"
然后往下写:
"我有了家。老宅。老周在院子里种菜,黄瓜熟了四根,西红柿还没结果。石榴树今年结得不错。"
"我有了工作。出版部。从接手到现在一年半,部门运转正常,不用我每天提心吊胆了。工资条上的名字是我自己的,扣款栏是空的。"
"我有了朋友。边界居民群。八个人,加家属十几个。在公园聚了一次。没拍合照。"
她停了。
还写什么。想了一阵,又写:
"我做了选择——留在这个世界。这个选择是对的。"
写完她把笔搁下来,看了看这一页。字写得不好看,有些歪,涂了一个词,补了一句。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但她知道这页纸的意思。
以前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。觉得是临时待着,迟早要走。后来发现没有地方可走——她来的那个世界回不去了,这个世界她待着待着就待下来了。不是因为她没得选,是因为她选了这里。
她合上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面有点卷边了,她用手压了压,压不平,算了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不大,碎碎的,飘下来的时候没什么方向。老周的菜地上那层白厚了一点。温室的玻璃顶上也白了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了一点点,像盐粒。
她站起来,把笔记本放进书桌的抽屉里。跟体检报告放在一起,旁边是陆司晏那张旧照片——不对,照片上次他拿回书房了。这个抽屉里现在就两样东西:体检报告和这本笔记本。
她关上抽屉,听到门响了。
不是院门。是书房门。
陆司晏站在门口,手里端了一杯水。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"下雪了。"
"嗯。刚下的。"
"老周在外面收东西。"
苏晚晚探头往窗外看。老周穿着棉袄在院子里跑,手里拎着搪瓷盆和小锄头,把菜地上能收的工具都往温室里搬。他的脚步比平时快,踩在雪上留了一串脚印。
"他怕雪把苗压了。"苏晚晚说。
"西红柿还没结果呢。"
"对。他宝贝着呢。"
陆司晏把水杯搁在书桌上,走到窗边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阵。老周已经搬完了东西,站在温室门口,弯着腰在掸棉袄上的雪。
"你在写什么?"陆司晏回过头。
"年度总结。"
"公司的?"
"我自己的。"
"写了什么?"
"没什么。随便写的。"
他没追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"十一点四十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快十二点了。"
苏晚晚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。十二月三十一号。"哦。新年了。"
"还没到。差二十分钟。"
"那也算。"
陆司晏靠在窗框上。外面的雪又小了一点,快停了。院子里的灯没开,但雪反着光,能看见地面的白。
"新年快乐。"他说。
"新年快乐。"苏晚晚说。
两个人站在书房里。窗外老周已经回屋了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雪落在石榴树枝上的声音——其实听不到声音,但苏晚晚觉得应该有。
陆司晏伸手把窗帘拉上了。
"走吧。下去热菜。"
"还有什么菜?"
"昨天的红烧排骨。还有半棵白菜。"
"够了。"
苏晚晚跟着他往楼下走。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茶几上那包草莓软糖还在原位,包装袋上的日文在灯下发着光。糖没拆过,从放到桌上到现在一直没拆。
她没动它。跟着陆司晏进了厨房。
灶台上的火打着了,蓝色的。锅里的排骨嗞嗞响。
老周从屋里探出头来。"冬至不是过了吗?今天还吃排骨?"
"新年了。"陆司晏说。
"新年吃排骨?"老周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,"那我喝两口酒。"
"哪来的酒?"
"上次张磊聚会剩的那瓶。我藏柜子里了。"
苏晚晚去翻柜子,果然在角落里摸到一瓶白酒,剩了小半瓶。她拿过来拧开盖子,倒了一小杯递给老周。
老周端起来闻了一下。"行。"
厨房里排骨的香味飘出来了。陆司晏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肉。苏晚晚坐到餐桌边,老周在对面小口喝酒。
窗外雪已经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