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厨房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了。
老周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左边一口锅炖着鸡,右边一口锅炸着丸子。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油还在炸,噼里啪啦。
陆司晏站在他旁边切葱花。刀工不行,切得粗细不均。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,拿过来自己又切了一刀。
"你去摆碗筷。"老周说。
"还没切完。"
"我来。你去摆。"
陆司晏放下刀,擦了擦手,去客厅摆桌子。
八个人。老宅的餐桌不大,平时坐四个人都挤。陆司晏从书房搬了一张折叠桌过来拼在餐桌旁边,又从储物间翻出两把折叠椅。
苏晚晚在客厅擦桌子。她把茶几上那包草莓软糖挪到了电视柜上,给桌面腾出空间。
"够坐吗?"她问。
"挤挤够了。"陆司晏把折叠椅撑开,晃了晃,腿有点不平,他拿一张纸片垫了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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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若溪第一个到的。五点出头,她拎着两瓶红酒站在门口。
"我来早了?"
"正合适。进来坐。"苏晚晚接过红酒,"你带两瓶干嘛?喝得完吗?"
"一瓶红的,一瓶是气泡的。气泡的给老周喝,红的咱俩喝。"
"老周不是喝白的吗?"
"气泡酒度数低,老周控血压,别让他喝太多白的。"
苏晚晚看了她一眼。"你什么时候知道老周控血压的?"
"你上次跟我说的。"
"我随口说的。"
"随口说的我也记着了。"林若溪脱了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,"厨房什么味儿?好香。"
她往厨房探头看了一眼。老周正往盘子里码炸丸子,金黄的一排。
"林姑娘来了?吃个丸子。"老周用筷子夹了一个递过去。
"还没坐桌呢。"林若溪接过来咬了一口,"好吃。"
"别在外面吃了,等会儿上桌。"
"再吃一个。"
"……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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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小雨六点到的。她带了一个蛋糕,八寸的,奶油上面写着"新年快乐"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是蛋糕店师傅手抖了。
"这字写得跟我们公司前台一样。"苏晚晚说。
"意思到了就行。"顾小雨把蛋糕搁在餐边柜上,"碗里是什么?"
"炖鸡。"
"老周做的?"
"嗯。"
"我尝一口——"
"上桌再吃。"苏晚晚把她的手拍回去。
顾小雨缩回手,嘿嘿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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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主编跟他老伴是六点半到的。陈主编去年退休了,头发白了不少,但精神还行,走路腰板直。他老伴姓李,个子矮,头发也白了,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罐子。
"泡菜!"苏晚晚接过罐子,"李阿姨腌的?"
"嗯。上个月刚开封的,放够了时间。"李阿姨说话带一点口音,是南边来的,"今天早上从坛子里捞出来装的。"
小杨跟在陈主编后面进门。他是陈主编带的徒弟,去年入职出版部,二十五岁,瘦,戴眼镜,话不多。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
"苏姐,新年好。"小杨站在门口叫了一声。
"进来进来。别站着。"苏晚晚接过橘子,"你一个人来的?"
"我爸妈在老家。今年没回去。"他搓了搓手,"陈主编说让我来。"
"来对了。今晚管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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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。人齐了。
餐桌上的菜从这头摆到那头。老周的手艺全使上了——红烧鸡块、炸丸子、清蒸鲈鱼、凉拌黄瓜、蒜蓉虾、炒青菜、排骨藕汤。苏晚晚做了个三明治——被顾小雨嫌弃了,"大过年的吃三明治?"
"我爱吃。"苏晚晚说。
"那你一个人吃。"
李阿姨的泡菜倒在盘子里,红白相间,酸味一上来就被闻到了。陈主编还带了一瓶黄酒,说是绍兴的,温过了。小杨的橘子扒了几个搁在盘子里。顾小雨的蛋糕还没拆盒,等吃完饭再切。
碗筷碰来碰去。折叠桌拼在餐桌边上,勉强放下了所有盘子。老周的菜地那根黄瓜没剩了——老周上周就摘了最后一根,今晚凉拌了。
"都满了吧?"老周最后一个坐下。他坐了那把垫了纸片的折叠椅,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"满了。"陆司晏说。
"那倒酒。"
老周拧开他那瓶白酒——还是上次张磊聚会剩的那瓶,见了底。苏晚晚给林若溪那两瓶红酒开了瓶塞。陈主编的黄酒倒在一只陶壶里,暖着。李阿姨面前摆了一杯白水。
"都端起来。"老周举起杯子。
八只杯子凑到桌子中间。白酒、红酒、气泡酒、黄酒、白水。杯沿碰杯沿,叮叮当当响了一串。
"除夕快乐。"老周说。
"除夕快乐。"
大家喝了。
"吃菜吃菜,别光喝。"老周拿筷子指了一圈。
没人客气。顾小雨夹了一个丸子,林若溪给李阿姨碗里舀了排骨汤,小杨闷头夹虾。陈主编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,喝了一口,点头。
"这酒不错。"他说。
"我朋友从绍兴带的。"陈主编老伴插了一句。
"谁带的?"
"你说的那个朋友。去年秋天。"
"哦。对。"
"你记性越来越差了。"李阿姨看了他一眼。
"老了嘛。"陈主编不以为意,又喝了一口。
顾小雨跟小杨聊了两句工作上的事。小杨说出版部新季度的选题还差两个,顾小雨让他别急,"过了年再说。今天不吃工作餐。"
"今天也是工作餐。"小杨说,"苏姐做的三明治。"
"三明治不算。"
苏晚晚笑了。她夹了一块泡菜,嚼了嚼,酸的,辣的,脆的。"好吃。李阿姨这个泡菜真好吃。"
"喜欢就带一罐回去。"李阿姨说。
"那我打包。"
"行。吃完我给你装。"
老周那瓶白酒见底了。他有点脸红,但话没多,就是笑。笑的时候露出来几颗牙,嘴角往上走。他吃菜吃得不多,光看别人吃。
"你怎么不吃?"苏晚晚问。
"做了一下午,看你们吃就行。"
"那不行。你自己做的你得吃。"顾小雨夹了一块鸡放他碗里。
"好好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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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到后半段,声音大了。林若溪和顾小雨在聊一部电影,小杨偶尔插一句。陈主编跟老周聊种植——陈主编退休后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辣椒,老周给他出了几个主意。
"你这个土不行。得换。"老周说。
"我去哪弄好土?"
"花卉市场有。你买那种营养土,一袋十块钱。"
"十块钱一袋土?"
"你嫌贵?"
"不嫌。"
陆司晏话不多。他坐在苏晚晚旁边,吃菜喝酒,偶尔跟陈主编碰一下杯。黄酒他喝了两杯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苏晚晚坐在主位。她没怎么说话。她在看这桌子。
八个人。从桌子的这头到那头。老周在折叠椅上坐着,左手边是陆司晏,右手边是陈主编。林若溪和顾小雨挤在折叠桌那一侧。小杨在对面,旁边是李阿姨。
八双筷子。八只杯子。盘子摞着盘子。碗碰着碗。
一年前这张桌子上坐着三个人。两年前坐两个人——老周和陆司晏。
苏晚晚低下头。她夹了一块红烧鸡,放进嘴里嚼。嚼了两下嚼不动。不是鸡肉的问题。是眼睛发酸。
她多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
陆司晏的手伸过来。在桌子底下。他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她没抬头。她捏了回去。
然后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