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是被脖子底下那个硬东西硌醒的。
她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,后脑勺压到了什么——纸张的触感,不软不硬,叠了两折。她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,捏出来一张纸。
对折的。白色。便签纸,书房桌上那本便签本撕下来的,她认得。
她展开来。
陆司晏的字。黑色水笔,笔画横平竖直的,他写字一向这样,不好看不潦草,跟打印的似的。
纸上就一行字。
"今年也请多指教。"
苏晚晚躺在床上看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没什么声音。院子里的雪昨天停了,早上起来的时候气温低,没化。窗帘拉着,光的边缘从布缝里挤进来,白的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。空白的。什么也没有。就正面这一行。
"今年也请多指教。"
这话什么意思。像是新年贺词,但又不全是的。别人说"新年快乐"就完了。他不说新年快乐,说"今年也请多指教"。多指教——好像她是他的什么上级领导似的。
她想了想。又觉得这大概就是陆司晏能说出口的最多了。情书他写不出来。"新年快乐"他觉得太轻。"今年也请多指教"——多一个字嫌多,少一个字不够。刚好是他那个尺度。
她坐起来穿衣服。纸条捏在手里,没搁下。
下床的时候踩到拖鞋,左脚那只歪了,她用脚趾勾正了。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——六点四十。早了。平时她七点才起。
今天是怎么醒的。不是闹钟。是枕头底下那张纸。
她拿着纸条走到书桌前。拉开抽屉,把纸条夹进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里。笔记本最后一页是她写的年度总结,纸条夹在总结那一页。
她合上笔记本,关上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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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楼的时候客厅没开灯。厨房的灯亮着,灶台上烧着水。老周的屋门关着,里面没动静——昨晚他喝了酒,睡得沉。
陆司晏坐在客厅沙发上。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冒着热气。他穿着一件深灰的卫衣,没梳头,头发有一小撮翘着。
"早。"他说。
"早。"
苏晚晚在他旁边坐下。沙发垫子塌了一块,她坐下去的时候往他那边歪了一下。
"昨晚什么时候塞的?"
"什么时候塞什么?"
"纸条。"
"哦。你睡着以后。大概十一点多。"
"你十一点多还没睡?"
"睡了。起来塞的。"
"你特意起来塞的?"
"嗯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端起杯子喝水,没看她。水杯挡了半张脸,只露出额头和那撮翘着的头发。
"为什么不直接给我?"
"直接给说不出口。"
"写信条就说得出口了?"
"写不用看着你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厨房里的水壶响了,咕噜咕噜的。
"你写的时候想了多久?"
"没想多久。"
"就想了'今年也请多指教'?"
"嗯。"
"没想过写别的?"
他放下杯子。"写过别的。划了。"
"写的什么?"
"不记得了。"
"骗人。"
陆司晏没接话。他站起来往厨房走。"喝水不?"
"不喝。"
"泡茶?"
"你先回答我。写的什么?"
他在厨房门口停了一步。"新年快乐。"
"就这?"
"太普通了。划了。"
"那还写了什么?"
"没了。就写了这两个。都划了。最后写了那一句。"
苏晚晚跟到厨房门口。"为什么选了那句?"
"因为是真的。"他拧开灶上的火,"今年还是要你多指教。去年也是。去年你没指教好,我跟我妈五年没联系。"
"那不是我的功劳。是宋阿姨来的。"
"宋阿姨来了你让我去的。"
"你自己想去的。"
"你说了我才知道有这回事。"
苏晚晚靠在厨房门框上。灶上的水开了,他拿热水壶接了水,往两个杯子里倒。一杯放了一撮茶叶,一杯没放。
"你喝哪个?"他问。
"没放茶叶的。"
"今天喝热的。"
"那就放茶叶。"
他把茶叶拨进另一个杯子,推到她面前。
苏晚晚接过来吹了吹。茶叶在水面打了个转,沉下去了。
"纸条你放哪了?"他问。
"笔记本里。"
"哪一页?"
"年度总结那页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没再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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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八点多起来的。推门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看了一眼厨房,又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。
"你们怎么起这么早?"
"新的一年。"苏晚晚说。
"新的一年就该睡懒觉。"老周打了哈欠,"大年初一不用上班。"
"你的菜地呢?不看看?"
"菜地盖着雪呢。看了也没用。"他走到厨房门口,看了看灶台,"有热水?"
"壶里。"
老周倒了杯热水,端出来在餐桌上坐下。他喝了一口,缩了一下——太烫了。
"昨天剩菜呢?"他问。
"冰箱里。"
"中午热一热就行。晚上再做新的。"
"过年不包饺子?"苏晚晚问。
"你会包?"
"不太会。"
"那就不包。"老周说,"吃剩菜。"
陆司晏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自己那杯茶。他在沙发上坐下。
"老周,新年好。"
"新年好新年好。"老周端着杯子冲他举了一下,"你小子昨晚喝了不少。"
"没多。两杯黄酒。"
"你脸红。"
"热的。"
"热的才怪。窗户都开着呢。"
苏晚晚站起来。"我去买点面粉。包饺子。"
"不是说不包吗?"
"我想包了。不会可以学。"
"你找谁学?"
"网上有教程。"
老周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陆司晏。陆司晏喝了口茶。
"去吧。"老周说,"顺便买点肉馅。芹菜也买两根。"
"行。"
苏晚晚去穿外套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老周在餐桌上喝水,陆司晏在沙发上喝茶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各自捧着杯子。
窗外的院子里雪开始化了。朝阳那一面的屋顶露出黑色的瓦片,阴面还是白的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几根冰溜子,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。
"我去了。"她说。
"路上慢点。"陆司晏说。
"嗯。"
她推开门。巷子里的雪被踩过,留了几行脚印——大概是早起遛弯的邻居踩的。路面滑,她走的小心。
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——苏婉儿发的。
"新年快乐。"
苏晚晚站在巷子里打了三个字回去。
"新年快乐。"
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巷子口走。超市应该开着,大年初一杂货铺关门,超市照开。面粉肉馅芹菜,再买一袋盐——老周上次说盐快用完了。
她走了两步又摸了一下外套口袋。纸条不在身上,在笔记本里。笔记本在抽屉里。抽屉关着。
她知道它在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