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胆的手在刀柄上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。
他看着沈令仪蹲在厨房角落里，把草木灰和石灰混进木桶的水里搅拌。那些浑浊的水慢慢沉淀，上层竟真的变得清澈了些。这女人做完这些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“秦修远让你杀我，是因为我知道他太多秘密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杀了我，他给你一笔银子，然后呢？你老家那三百亩盐碱地，银子能救吗？”
赵铁胆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活着，你把我交给裴归尘，或者直接送到大理寺。”沈令仪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这个高她一个头的汉子，“这是大功。功够大，就能换你爹娘那三百亩地变成良田。我写的那些法子，你刚才都看见了，不是骗人的。”
“秦相不会放过我家人。”赵铁胆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秦修远现在自身难保。”沈令仪笑了笑，“你以为他为什么急着灭口？因为他知道裴归尘已经在查他了。你杀了我，他下一个灭口的就是你。你不杀我，跟我赌一把，至少还有机会。”
窗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，很轻，但很多。
赵铁胆脸色一变。
“来了。”沈令仪收起笑容，“你现在选。”
***
除夕夜的西郊别苑，安静得反常。
没有灯笼，没有守岁的人声，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。十几个黑衣身影从墙头翻进来，落地无声。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，众人分散开，朝着主屋包抄过去。
赵铁胆躲在柴房阴影里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起半个时辰前，那个叫杜若的女人从后门进来，扮成送菜的农妇，背篓里装的却是药粉和火油。她只说了一句话：“裴大人让我来的。信我，还是信秦修远，你自己选。”
他选了。
现在，杜若应该已经在书房里布置好了。
黑衣人们踹开主屋的门，里面空无一人。他们迅速搜查，很快有人喊：“书房有动静！”
众人冲进书房时，只看见一个背对着门坐在椅上的身影，披着沈令仪那件青色披风。下一秒，杜若从房梁上撒下药粉，刺鼻的烟雾瞬间弥漫。有人扔出火折子，轰的一声，火油遇火即燃。
“走水了！”外面有人喊。
黑衣首领冲进火场想确认，却只看见那具身影在火焰中迅速蜷缩焦黑。他啐了一口：“烧成这样，神仙也认不出来了。撤！”
他们翻墙离开时，没注意到柴房后的枯井盖，被轻轻挪回原位。
***
京城最高的观星楼顶，裴归尘披着大氅，望着西郊方向那片隐约的火光。
“大人，信号来了。”身后的暗卫低声道。
裴归尘点点头：“放烟花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些帛条上的内容一旦散出去，清流那边会疯的。”
“就是要他们疯。”裴归尘淡淡道，“不疯，怎么让陛下下决心？”
子时整。
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，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京城。紧接着，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无数烟花接连绽放，将除夕的夜空染成一片绚烂。
百姓们仰头欢呼，孩子们拍手尖叫。
然后他们发现，有些烟花炸开后，除了光屑，还有白色的帛条纷纷扬扬飘落。有人好奇地接住一条，就着灯笼光念出声：“‘改良盐碱地五法：一曰引水洗盐，二曰深翻压碱，三曰种植耐盐作物……’这啥？”
更多的帛条落下来。
“‘论清流空谈误国疏’……‘寒门子弟入仕十难’……‘京郊三县饥民实录’……”
街上的读书人最先反应过来。一个太学生抓住几条帛条，越看脸色越白：“这、这是沈博士的字迹！是沈博士写的！”
“沈令仪？那个被秦相指控伪造证据的女博士？”
“她没死！她在告御状！”
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。学子们疯抢那些帛条，酒馆茶楼里，人们围着识字的人，听他们念上面的内容。那些字句太直白，太锋利——直指某些高高在上的大人，只会空谈理气心性，却对百姓饿死冻死视而不见。
皇宫里，皇帝站在殿外，看着夜空中飘落的帛条，脸色阴沉。
一张帛条正好落在御前侍卫脚边，侍卫捡起来，犹豫着要不要呈上。皇帝伸出手：“给朕。”
他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旨。”皇帝转身走回殿内，“命大理寺即刻介入，彻查国子监女博士沈令仪失踪一案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***
枯井底下，沈令仪蜷在暗格里，听着上面渐渐安静下来。
她摸到井壁上一块凸起的砖，有节奏地敲击：三长，两短，一长。
过了约莫一刻钟，井盖被挪开一条缝，赵铁胆的脸出现在上面，压着声音：“排水渠出口在东墙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，但外面可能还有人守着。”
沈令仪爬出暗格，井壁上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，里面是潮湿的排水渠。她回头看了赵铁胆一眼：“你跟我一起走？”
赵铁胆摇头：“我得留在这儿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杜若姑娘说，裴大人会安排人接应你。”
沈令仪不再多说，弯腰钻进排水渠。
渠里又黑又冷，污水没到小腿。她摸着湿滑的渠壁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终于透进一点微光，还有冷风灌进来。
出口到了。
她扒开垂在洞口的枯藤，刚探出头，一柄剑就抵在了她的咽喉上。
剑身冰凉。
持剑的是个黑衣女子，蒙着面，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。她盯着沈令仪看了两秒，收剑入鞘，单膝跪地：
“属下惊蛰，奉裴大人之命，接沈博士回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