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粉买回来以后包了一顿饺子。苏晚晚包的歪歪扭扭,老周实在看不下去,接过去重新捏了一遍。陆司晏在旁边擀皮,擀得圆不圆扁不扁的,老周也嫌弃,但没说。
吃完饺子,初一就过去了。
初三那天又下雪了。不是上次那种碎碎的小雪。这次是大的, flakes肥厚,落下来有分量,从下午开始下,到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厚白。石榴树上挂满了,枝丫被压得往下弯。老周的菜地上盖了不知道多厚,看不出沟在哪。
苏晚晚裹着外套站在老宅的门口。围巾绕了两圈,呼出来的气是白的。她把手缩在袖子里,看着院子。
整个花园都是白的。石凳上堆着雪,像扣了个帽子。温室那边——灯亮着。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,在雪地上投了一块模糊的亮。
她踩着雪走过去。鞋底嘎吱嘎吱响,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脚印,到脚踝。
温室的门是那种铝合金框的,推的时候把手冰的。一进去,温度差打在脸上,眼镜起了雾。
不大。十来平米。地上铺了砖,中间一张木条钉的工作台,台上摆着剪刀、铲子、喷壶、几个塑料盆。靠墙一排花架,三层,每层摆了四五盆花。玫瑰还在开。
冬天开玫瑰不是稀罕事。温室嘛,温度够了就开。但这些玫瑰开得不算好看,花瓣边缘有点卷,颜色也不如夏天深。有一盆红色的,一盆粉的,还有一盆白的,花骨朵鼓着,还没打开。
老周蹲在花架旁边,手里拿着剪刀,正给一盆玫瑰修枝。他剪掉了一根枯了的侧枝,刀口干净利落。
他听到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。"外面冷吧?"
"冷。"
"进来坐。"他下巴朝工作台旁边努了一下,那儿有个小塑料凳。
苏晚晚走过去坐下。凳子矮,她坐下来以后膝盖差不多跟工作台齐平。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雾气,重新戴上。
温室里有一股泥土味。不是那种臭的,是湿土混着植物根茎的味道,闷闷的。暖气片在角落里嗡嗡响着,铁管子上搭了一块毛巾,湿的。
老周继续剪枝。他剪得很慢,每一根枝条拿在手里看一遍才下剪刀。有些枝条他看了看又放下了,不剪。
"这盆怎么了?"苏晚晚指了一下那盆白玫瑰,花骨朵没开。
"这盆根出了点问题。之前浇水浇多了,烂了一截根。我换了土,缓了半个月,现在好点了。"
"还能开花吗?"
"能。再等两周。"
他放下剪刀,拿起喷壶给那盆白玫瑰喷了点水。水雾落在叶子上,凝成小水珠滚下来。
苏晚晚往窗外看。温室的玻璃上有水汽,擦掉一块能看到外面——白茫茫的。院子里的石凳只剩一个轮廓,石榴树成了一个大白团子。雪还在下,密了,几乎看不到对面的墙。
"你今年菜地收成怎么样?"她问。
"黄瓜收了七八根。西红柿没赶上,天冷了,没熟就冻了。葱还行,剪过两茬。"
"明年还种吗?"
"种。今年打算多种两棵辣椒。陈主编不是说他阳台上种辣椒种不好吗?我种给他看看。"
"你还管他种得好不好?"
"他问我了,我就管。"
老周放下喷壶,在毛巾上擦了擦手。他拉了个板凳坐下来,跟苏晚晚隔着工作台。
"你今天不上班?"
"放假。放到初六。"
"那陆司晏呢?"
"他在书房。说看书。"
"大过年的也不出来。"
"他就这样。"
老周看了看窗外。雪还在下,比刚才更大了。玻璃上的水汽又模糊了,他用袖子蹭了一下。
"这场雪不小。"他说。
"嗯。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。"
"菜地没事吧?我盖了薄膜。"
"盖了就行。开春化了雪再看。"
"嗯。"
两个人在温室里坐着。暖气片嗡嗡响。花架上那盆红玫瑰开了一朵,花瓣有些卷,但颜色是正的。旁边的粉色那盆没开花,只有叶子和刺。
"老周。"
"嗯。"
苏晚晚顿了一下。"你在这儿——开心吗?"
老周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正拿剪刀摸着花盆边上的一根枝条,听到这话以后手没动。停了大概两三秒,他继续剪。
"开心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的脸在暖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皱纹,老年斑,嘴角往下走的那两条线。他低着头看花,没看她。
"那就好。"
"怎么了?突然问这个。"
"没怎么。就是问一下。"
老周剪完了那根枝条,把剪刀搁在台上。他靠了靠后面的墙,两条腿伸直。
"你问我开不开心——我跟你讲。"他顿了一下,"我在这地方三年了。头一年不踏实。总觉得是暂时的,哪天就得走。第二年好了点,开始种花。花种活了,人就不一样了——有个活物在手里,你得管它,它不管你是从哪来的。"
"第三年呢?"
"第三年种了菜。"他笑了一下,"菜比花实在。花是好看的,菜是好吃的。种了菜以后就觉得——不用走了。该浇水浇水,该剪枝剪枝。日子就这么过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
"你呢?"老周反问。
"我也开心。"
"那就行。"
他站起来,拿起喷壶又给那盆粉玫瑰浇了点水。水从花盆底下的孔里漏出来,流到砖地上,汇了一小摊。
"你坐一会儿,我把那盆分个株。这个月该分了,再不分挤得慌。"
"我帮你扶盆?"
"不用。你坐着。看雪。"
苏晚晚没动。她坐在小凳子上,两条胳膊搁在工作台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。她看着窗外。
雪把院子填满了。石榴树只剩下最高处几根枝丫的尖,其余全埋了。远处巷子的屋顶连成一片白,高低不平,像铺了棉花。巷口的路灯亮着,光照在雪上,白上面又罩了一层黄。
温室里暖的。暖气片的铁管子摸上去烫手。花架上那盆红玫瑰开着,花瓣边卷着,但红的。旁边白玫瑰的花骨朵鼓着,再过两周就开了。
老周在旁边分株。他拿铲子把花盆里的土松了一圈,把植株连根带土提出来,抖了抖,根须连着土坨散开。他拿剪刀从中间分开,一分为二,栽进两个盆里,填了新土,按实了,浇了水。
动作很慢。每一步都看一遍。剪子用完了擦一下搁回原位。土撒了扫进簸箕里。
苏晚晚看着他弄。没说话。温室里只有暖气片嗡嗡响和铲子碰花盆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看了多久。外面的雪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玻璃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,顺着玻璃往下淌,淌到窗框上积了一条细线。
"老周。"
"嗯?"
"这盆分了以后多久能开花?"
"一个月吧。"
"那我下个月来看。"
"行。"
老周把分好的两盆花摆到花架最上层,离灯近,光好。他收拾了台面上的碎土和枯叶,铲子擦干净挂回墙上。
"走了?"他问。
"走。"
他拉开温室的门。冷风灌进来,苏晚晚缩了一下脖子,裹紧了围巾。老周跟在后面出来,顺手把门带上了,插销扣好。
两个人踩着雪往屋里走。老周走得慢,脚抬得高,怕滑。苏晚晚在前面给他探路,每一步踩实了才走下一步。
到了老宅门口,老周推门进去。苏晚晚没进去,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室。
温室的灯还亮着。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,照在雪地上。花架的影子影影绰绰映在玻璃上。
"灯不关?"
"不关。花要光。"老周说。
他进屋了。
苏晚晚站了一会儿,把门带上,也进去了。
